长生站在传送台边,半只脚还没完全落稳。
城中测灵碑裂成七块。
守碑修士飞上半空,城门楼上的阵纹也跟着亮了几圈。
传送台旁,那名灰衣执法修士盯着长生。
长生也盯着他。
两人大眼瞪小眼。
灰衣修士先开口。
“你做的?”
长生当场抬手。
“别乱扣锅。”
“我才刚到。”
灰衣修士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城中那座裂碑。
长生抱紧怀里的太初长匣,一脸认真。
“中州东西坏了,不能赖北州客人。”
灰衣修士:“……”
旁边几个刚出阵的修士也往这边看。
有人低声道:
“北州来的?”
“测灵碑怎么会裂?”
“该不会是什么重宝入城吧?”
长生耳朵现在灵得过分。
听见“重宝”两个字,他更警惕了。
他把袖口往里一收,扭头就往外走。
“我没宝。”
“我穷。”
灰衣修士拦住他。
“登记。”
长生停步。
“登记要钱吗?”
灰衣修士一愣。
“不要。”
长生松了口气。
“早说。”
他把身份玉牌一拍。
“北州,道一圣地,沈长生。”
灰衣修士手里的登记盘刚碰到玉牌,盘面轻轻一震。
上头跳出几行字。
【北州来客】
【太初帖持有者】
【临天城入城费:免】
灰衣修士手一抖。
长生眼睛亮了。
“免?”
“你们中州还有这种好事?”
灰衣修士把登记盘收回,语气比刚才客气了两分。
“太初帖持有者,入临天城免三日基础城费。”
长生听完,先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然后问:
“三日后呢?”
“按日收。”
“多少?”
灰衣修士报了个数。
长生脚下一滑。
“你们抢钱啊?”
灰衣修士沉默。
旁边一个中州修士没忍住笑。
“土包子,临天城就这个价。”
长生转头看他。
“你笑什么?”
那修士抱着剑,衣袍上绣着银纹。
“笑你没见过世面。”
长生上下看他两眼。
“你很有钱?”
那修士下巴一抬。
“比你有。”
长生点头。
“那行。”
“你替我交三天。”
那修士:“……”
灰衣执法修士差点没绷住。
长生还很认真。
“不是你说我没见过世面吗?”
“你让我见见。”
那修士憋了半天,甩袖走了。
长生在后头喊:
“中州人也不大方啊。”
灰衣修士低头装没听见。
……
出了传送台,临天城才算真进眼。
城墙压得高。
街道宽得能并行数辆云车。
沿街商铺一个接一个,灵器、丹药、阵盘、兽骨、符纸,全摆在明面上。
长生刚走两条街,头皮就麻了。
一碗灵粥,三十灵石。
一间下等客房,一晚两百。
一张最普通的传讯符,卖得比北州翻了四倍。
长生站在符铺门口,盯着价格牌看了半天。
“老板。”
符铺掌柜抬头。
“客人要什么?”
长生指着传讯符。
“这符会自己飞去送信,还是会顺路买菜?”
掌柜愣住。
“啊?”
“卖这么贵,总得多点本事吧。”
掌柜皮笑肉不笑。
“客人说笑了。”
长生把吴有脑给他的地图摸出来,在符铺旁边写了一行。
【临天城西街符铺,宰客。】
掌柜眼角一抽。
“客人这是做什么?”
长生收起地图。
“记账。”
“我以后绕着走。”
他说完转身就走。
掌柜在后头喊:
“客人若诚心买,可以少些。”
长生头也不回。
“晚了。”
“我现在不诚心了。”
街上不少人看热闹。
长生抱着长匣,背着布袋,腰间挂着药瓶和扳手,走到哪里都扎眼。
有人看他白发蓝瞳。
有人看他怀里的乌青长匣。
也有人看他腕间露出的半截旧绳。
长生越走越烦。
“中州人真不懂礼貌。”
“看人还不交钱。”
他一路骂,一路逛。
逛到第三条街,终于看见一处门口摆着茶桌的场子。
牌匾上写着:
【临天小石会】
门口有人招呼。
“赌石会开场。”
“入内看石,灵茶免费。”
长生脚步停住。
“免费?”
招呼的人笑道:
“自然免费。”
长生当场往里走。
“中州还是有好人的。”
门口那人看他一身北州打扮,笑得更客气。
“客人第一次来?”
长生点头。
“蹭茶。”
那人:“……”
长生已经进去了。
……
小石会不小。
前院摆了十几排石架。
每块原石旁边都挂着木牌,写着产地、底价、赌法。
里头人不少。
有宗门弟子,有散修,有商会管事,也有几个衣袍讲究的年轻人。
长生一进门,先去茶桌。
端起一杯灵茶。
喝了一口。
又喝一口。
然后问旁边侍女:
“能续吗?”
侍女愣了愣。
“能。”
长生满意了。
“那我今天没白来。”
不远处,云霆圣地一名外门执事正与人低声说话。
他姓赵,常年在临天城替云霆收购药材和矿料。
刚才测灵碑裂时,他就在城中。
后来听传送台那边有人报出“沈长生”三个字,他便来了小石会。
赵执事看着长生坐在茶桌边喝第三杯茶,眼皮跳了跳。
“这就是北州那个沈长生?”
旁边一名青衣青年摇着扇子。
“看着不像。”
赵执事低声道:
“别被他外表骗了。”
“云霆内库那边传过话,此人身上有大波动。”
青衣青年姓古,出自中州古族支脉。
他名叫古承岳,在临天城也算有些名声。
听见这话,他转着扇子。
“波动不波动,试试便清楚。”
赵执事点头,走向长生。
“沈公子?”
长生正拿茶点。
听见有人喊他,手先把盘子往怀里挪了挪。
“干嘛?”
赵执事笑道:
“在下云霆圣地赵远,听闻沈公子初至临天城,特来打个招呼。”
长生看他衣袖上的云雷纹。
“云霆的人?”
赵执事点头。
长生把茶点放回盘里。
“白玲珑欠我的阵盘,你们送完了吗?”
赵执事笑容一顿。
“这事不归在下管。”
长生哦了一声。
“那你来干嘛?”
赵执事道:
“此处小石会还算有趣。”
“沈公子若想玩两手,在下可以做个引路人。”
长生警惕起来。
“赌石要钱吧?”
赵执事道:
“自然。”
长生转身就走。
“那不玩。”
赵执事:“……”
古承岳在旁边笑了一声。
“北州来的人,胆子这么小?”
长生停步,看他。
“你谁?”
古承岳合上扇子。
“古家,古承岳。”
长生想起吴有脑地图上那句。
【遇见姓姜、姓姬、姓古者,先别乱认亲】
他往后退了半步。
“哦。”
“我不认亲。”
古承岳手里的扇子差点捏歪。
“谁要与你认亲?”
长生松了口气。
“不认就好。”
赵执事眼看场面要歪,便指向最里侧一排石架。
“沈公子,今日小石会有几块好料。”
“若能开出灵髓,一日便能回本。”
长生听见“回本”,脚步又停了。
“一日回本?”
赵执事道:
“运气好,还能翻十倍。”
长生沉思。
这词听着危险。
但又很诱人。
他摸了摸袖里的古令。
古令没动。
他本来要拒绝。
可就在这时,胸口里那道封印轻轻碰了一下。
不疼。
只是往某个方向引了一下。
长生顺着那感觉转头。
角落里,一块灰扑扑的石头躺在架子底层。
木牌歪着。
上面写着:
【残料,三百灵石】
长生盯着那石头。
越看越顺眼。
不是因为它好看。
是因为它便宜。
赵执事看他看过去,心头一动。
那块残料是小石会放来凑数的废货。
摆了半个月,无人问。
古承岳也看见了。
他笑道:
“沈公子看中那块?”
长生咳了一声。
“随便看看。”
赵执事马上道:
“沈公子眼光独到。”
“那块石头虽是残料,却来自天断余脉一带,说不得有惊喜。”
长生看他。
“你这么热情,我反而不想买了。”
赵执事笑容挂不太住。
老板这时也走了过来。
他是个胖修士,袖子宽,手里盘着两颗玉珠。
“客人若喜欢,这块便宜卖。”
长生问:
“多便宜?”
老板道:
“原价三百,看客人初来中州,二百九。”
长生转身。
“告辞。”
老板赶紧道:
“二百八。”
长生继续走。
“二百五!”
长生回头。
“你骂谁呢?”
老板:“……”
周围有人笑出声。
古承岳摇了摇扇子。
“沈公子若拿不出灵石,本少可以替你付。”
长生看他。
“然后呢?”
古承岳道:
“开出东西,归本少。”
长生点头。
“那你算盘打得挺响。”
赵执事在旁边道:
“沈公子既看上了,不如试试。”
“左右不过几百灵石。”
长生脸一黑。
“几百灵石不是钱?”
“你们中州人过日子都这么败?”
众人笑得更响。
有人开口:
“北州来的,没钱就别进赌石会。”
“蹭了三杯茶,总该买点吧?”
“那块废料配他正好。”
长生听着,反倒不走了。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放。
“行。”
“就这块。”
老板乐了。
“二百八?”
长生伸出手。
“八十。”
老板笑容一僵。
“客人,这价砍得太狠。”
长生道:
“废料放架子底下吃灰,还要二百八?”
“八十,外加茶水续三壶。”
老板嘴角抽了一下。
古承岳在旁边道:
“本少替他补到三百。”
长生抬手拦住。
“别。”
“我买东西,最烦别人抬价。”
赵执事笑道:
“沈公子何必如此计较。”
长生看着老板。
“一百。”
“再多我走。”
老板看了看赵执事,又看了看古承岳。
他本来想狠狠宰一刀。
可这块废料压在手里太久,能卖一百也算清仓。
“成交。”
长生摸出一百灵石,数得很慢。
每数一颗,都像割肉。
老板收钱时,周围人已经围了一圈。
有人等着看笑话。
有人等着看北州土包子怎么丢人。
长生把那块灰石抱到切台上。
切石师傅问:
“怎么切?”
长生盯着石头。
胸口那点动静又来了一下。
他抬手指了个位置。
“从这儿。”
切石师傅看了一眼,摇头。
“客人,这刀下去,若里头真有东西,容易伤料。”
古承岳笑道:
“他懂什么。”
“让他切。”
赵执事也道:
“沈公子既有主意,照做便是。”
长生转头。
“你们两个这么盼我出丑?”
古承岳道:
“本少只是想开开眼。”
长生点头。
“行。”
“那开眼费回头另算。”
切石师傅举刀。
第一刀落下。
石皮裂开。
灰尘一散。
里面空空。
众人当场笑了。
“真是废料。”
“北州眼光毒辣,毒到自己了。”
“这一百灵石买了个响。”
长生面皮没变,只摸了摸袖口。
古令还是没动。
可胸口那道封印动得更清楚。
他皱眉。
“再切。”
切石师傅问:
“还切?”
“切。”
第二刀。
仍是灰。
第三刀。
还是灰。
老板都笑了。
“客人,这料怕是没东西。”
长生没理他,走到切台旁,自己拿过小刀。
“你手法不行。”
切石师傅面皮一黑。
“我切石二十年。”
长生道:
“二十年切废料,难怪你没发财。”
切石师傅:“……”
长生按住石头,顺着胸口那点牵引,往边角划了一刀。
咔。
这回声音不对。
灰皮下方,露出一道金线。
周围笑声停了。
赵执事上前半步。
古承岳手里的扇子也停了。
老板眼珠子都快贴到石头上。
“有东西?”
长生也愣了一下。
“还真有?”
他说完,又顺手削掉一层灰皮。
下一刻,石中光气冲起。
不高。
却把整个小石会前院照得通亮。
切台上的残料裂开。
里面没有灵髓。
也没有宝玉。
只有一枚残缺古钥。
古钥不过半指长,缺了尾端,表面有旧纹。
正面刻着两个字。
天婴。
长生看见那两个字时,腕间古令轻轻一凉。
胸口封印也随之一震。
他把古钥一把按住。
“收工。”
“老板,给盒子。”
全场没人笑了。
赵执事盯着那枚古钥,呼吸都乱了些。
“沈公子。”
“此物云霆愿高价收。”
长生手一停。
“高价?”
赵执事道:
“三千灵石。”
长生看着他。
“一百买,三千收。”
“你当我没见过钱,还是没见过坑?”
古承岳脸上那点笑也收了。
“此物本少要了。”
长生扭头。
“你要我就给?”
古承岳合上扇子。
“五千。”
赵执事马上道:
“八千。”
古承岳看向赵执事。
“云霆也想争?”
赵执事道:
“价高者得。”
长生把古钥往袖里一塞。
“谁说我要卖了?”
两人同时看他。
长生抱起切开的石壳,一脸痛心。
“这可是我花一百灵石买来的。”
“还喝了三壶茶。”
“有成本,有感情。”
赵执事压着声。
“沈公子,此物你留着未必是好事。”
长生点头。
“懂了。”
“加钱。”
古承岳冷声道:
“别给脸不要。”
长生转头看他。
“小爷刚到中州,你们先宰客,再嘲笑,后抢东西。”
“现在还威胁。”
他把扳手从腰间抽出来,往切台上一拍。
“中州果然黑。”
“但你们要黑我,价钱得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