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门那边还在滚雷。
寻命盘悬在门缝前，盘面九圈名字在爬，像一群虫子绕着肉转。
盘针死死指着第一城军旗影子里那一团人间气。
指着沈若曦。
长生站在她前头，手里拎着古兵胚，手背祖纹一鼓一鼓，像有人拿锤子在他骨头里敲。
咚。
咚。
每一下都敲在他牙关上。
他抬头看天门，眼里只有一个念头：你们要她，我就先把你们门口的人全杀干净。
可这念头刚起，胸口的天门碎片就又热了一下。
不是催他打。
是催他看。
碎片在他掌心里一转，吐出一层薄薄的水光。
水光落在地上，铺成一面镜。
镜面不是照脸。
照的是远处。
照的是北州。
照的是道一圣地。
长生一眼就看见了那九道血色锁链。
它们不是从天上劈下来。
它们是从“线”上长出来的。
像九条血蛇，钻过云，钻过山，钻到道一圣地上空，扭成一个圈。
圈里全是雷。
不是天雷。
是那种你看一眼就想跪的雷。
镜面里的道一圣地，山门上方的护宗大阵已经亮到发白。
九道锁链一落。
整个山门像被按住，往下沉。
轰——
一道光柱冲起。
护宗大阵硬顶了一下。
下一息，第二道锁链砸下去。
轰——
山门外的云海被炸开一大片。
第三道锁链再落。
整座道一圣地的山体都在抖，灵脉像被掐住脖子，喷出一口一口的灵雾。
镜面里有人在飞。
有人在吐血。
有人被锁链余波掀翻，撞进山壁。
长生喉咙一下卡住。
他握着古兵胚的手发颤。
“……道一。”
他眼底的冰蓝门纹往下一压，压得更深。
第三重封印外那圈古文开始裂。
不是裂一条小纹。
是一圈圈细裂从锁芯边缘爬出来。
像碗沿崩口。
长生嘴角抽了一下，没说话。
他怕自己一开口就喊出来。
怕自己一喊，沈若曦听见。
沈若曦站在军旗影子里，也看见了水镜。
她手里的小鼎抖了一下，药光差点散开。
她伸手想抓长生袖口。
长生先一步把袖口按住。
“娘，你别动。”
沈若曦盯着镜面里的山门，声音发紧。
“那是……我们宗门。”
长生点头。
“我看见了。”
他喉结滚了一下。
“我回去。”
柳如烟一步挡在他前面。
剑横着。
“你回去干什么？”
长生抬头看她。
“我回去挨雷。”
姬红雪也站过来，红绫一甩，拦住他。
“你回去就是送。”
凌念生没说话。
她抬手，霜线先把水镜边缘冻住，像怕这镜子把人心冻裂。
长生看着三人，眼里全是火。
“送也得送。”
“他们锁的是我娘。”
“砸的是我家。”
他话没说完，水镜里忽然又亮了一下。
九道锁链同时压下。
道一圣地上空那层大阵被压出大片裂纹。
裂纹里喷出血光。
像阵在流血。
长生眼前一黑。
第三重封印外的白色锁芯转了半圈，差点脱位。
他咬破舌尖，血味顶上来才把人拉住。
“别……”
他牙关咬得咯咯响。
“别……”
他还没把“别出事”三个字说完，水镜画面一转。
镜头像有人故意把角度拉近。
拉近到道一圣地内门的一处石台。
石台上站着一个人。
叶欢。
叶欢头发乱得像被雷劈过，衣袍半边破开，胸口一大片血。
他一手扶着石柱，一手端着酒杯。
酒杯里还晃着半口酒。
他抬头看天上那九道锁链，嘴角撇了一下。
“就这？”
旁边青石蹲在台阶上，手里捏着一把药钉。
他侧头看叶欢。
“别装死。”
“赶紧弄点动静出来。”
“别让长生那小子看穿了。”
长生：“……”
他眼睛瞪得发酸。
水镜里，叶欢把酒杯放下，扭头骂了青石一句。
“你催个屁。”
“我这不是在酝酿情绪吗？”
青石翻白眼。
“你酝酿个屁，你刚才还在跟我打赌锁链能不能把山头劈开。”
叶欢一听这句，立刻把脸一板。
“那叫战术研判。”
青石啧了一声。
“战术研判你还开盘收灵石？”
叶欢抬手就给他一巴掌。
“闭嘴。”
然后叶欢像想起什么，低头从储物戒里摸出三桶东西。
桶盖一掀，红得发黑。
鸡血。
叶欢把鸡血往自己胸口一泼。
哗啦。
再往头上一泼。
哗啦。
他还嫌不够，抬手把头发抓得更乱，衣袍撕开一条更大的口子，整个人往石柱上一靠。
“快。”
“把那块阵光开大点。”
“给他看个惨的。”
青石嘴角抽了抽，抬手往旁边阵盘上一按。
阵光立刻炸出一圈圈白芒。
白芒打在叶欢身上，像他真被雷劈得快断气。
叶欢咳了一声。
咳得很用力。
还顺手把嘴角抹出一条血痕。
他扭头对青石低声道：
“像不像？”
青石点头。
“像。”
“像欠揍。”
叶欢不服。
“你就说像不像要死。”
青石想了想。
“像你喝不到酒的样子。”
叶欢抬脚就踹。
青石往后一躲，边躲边骂：
“别闹。”
“儒圣在。”
水镜里镜头再一偏。
儒圣站在更高一层的石阶上。
他手里托着砚。
砚里墨没落出去。
他抬头看天上那九道血链，叹了口气。
“写个字吧。”
青石抬头。
“写啥？”
儒圣想了想。
“碎。”
他说完，指尖在空中一划。
一个“碎”字落下。
没有声。
也不见光。
可天上那九道锁链的雷意像被人按住。
九成力道直接没了。
剩下一成，刚好砸在道一圣地的护宗大阵上。
轰——
这一下，特效拉满。
阵光冲天。
山门裂开。
云海翻滚。
内门几座峰头的护峰阵一起亮，亮得像全宗都在吐血硬撑。
可沈若曦所在的那处小峰，连根草都没被吹倒。
她站在阵里，捂着胸口，按着小鼎。
青石冲她喊：
“沈峰主！”
“配合一下！”
沈若曦愣了一下。
“配合什么？”
叶欢在旁边压着嗓子。
“装虚弱。”
“给长生看。”
沈若曦：“……”
她看了一眼天上那剩下一成的锁链余波。
又看了一眼叶欢胸口那桶鸡血。
她咬了咬牙，还是抬手捂住胸口，身子晃了一下。
“咳……”
她咳得很轻。
可青石抬手一掐阵盘。
咳声被阵法放大十倍。
整个道一圣地都听见了。
像吐血吐到喉咙里卡着。
叶欢满意地点头。
“对对对。”
“就这个味。”
长生在天门前看着水镜，脸上血色一点点退。
他手背祖纹鼓得更狠。
第三重封印外的裂纹扩到掌心。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得很低的喘。
像被人拿刀从胸腔里剜了一下。
“娘……”
他抬眼看向沈若曦。
沈若曦也看着水镜。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别信”。
可她看见长生那双眼，就说不出口。
因为那双眼里，全是自责。
全是“我害了你们”。
天门那边，寻命盘还在转。
门后雷意还在聚。
可长生已经不看天门了。
他盯着水镜里叶欢那副“快死了”的样子。
盯着儒圣那句“碎”。
盯着沈若曦那声被放大的“咳”。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们替我顶。
他们替我断后。
他们还在装给我看。
叶欢这时候抬头，对着阵盘传音。
传音一出，水镜里叶欢嘴唇动了。
声音顺着阵法透到天门前，带着咳嗽，带着喘，带着那种“快撑不住”的味。
“徒儿。”
“别管我们。”
“守住天门。”
他顿了一下，又补一句。
“道一……替你断后……”
长生站在军旗下，整个人一僵。
他嘴里没出声。
可胸口那口气一下断了。
断得他眼前发白。
第三重封印外那枚白色锁芯猛地一震。
咔。
裂了一道更深的口子。
长生抬手按住胸口，指缝里渗出血。
柳如烟一把抓住他手腕。
“长生！”
长生没看她。
姬红雪伸手去拽他。
“你别乱来！”
长生还是没看。
凌念生站在他身后半步，霜线想压他识海。
压不住。
他的门在撞。
撞得比寻命盘的雷还凶。
咚。
咚。
咚。
每一下都像要把他整个人从里面撑开。
他抬头看天门。
看那只寻命盘。
看门后那股雷。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薄。
像牙缝里挤出来的。
“行。”
“你们要拿我娘逼我开门。”
“你们还敢把锁链伸到道一。”
他抬手把第一城军旗拔起。
旗杆一抖，战纹血光全起。
他白发往上扬。
发丝里那一圈圈门纹从冰蓝变成银蓝。
银蓝里带一点白火。
像第四门的火苗先漏出来了。
长生咧嘴，牙上全是血味。
“那我不守门了。”
“我堵门。”
他说完，识海里那扇第四重门，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不是小缝。
是一道能漏出风的缝。
缝里涌出来的不是灵力。
是封门的力。
那力一出，天门前的血河水先停了一瞬，接着往两边退。
第一城军旗的旗面被压得贴向旗杆，又被那股力硬生生撑开。
长生的气息往上冲。
化神的壳被他一脚踹碎。
再往上冲。
冲到渡劫门槛边上。
他脚下的地砖裂成一圈。
军旗旗座方向的城骨发出一声长鸣，像在认主，又像在哭。
血河边的人全退。
退得比刚才见上界大手还快。
连云霆残党都不敢站在原地了。
有人哆嗦着喊：
“他……他要开第四门了！”
长生没回头。
他只盯着天门。
盯着门后那股雷。
他抬手，把古兵胚扛上肩。
另一只手握着军旗。
声音不大，却压得寻命盘都抖了一下。
“从现在开始。”
“谁动我娘。”
“我就把谁的门砸烂。”
“砸到你们上界都没地方进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