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河边的味儿变了。
刚才还是丹味、血味、仙气味混一锅。
现在只剩一个味——穷怕了的味。
万族盟那帮人缩在河沿，衣袍破得像被狗啃过，眼神却死死盯着长生袖子鼓出来的那一坨。
那里面装的，都是上界来的东西。
仙甲、仙枪、法旨碎片、寻命盘碎块、天道珠……一件件都能让人把亲爹卖两次。
可没人敢上前。
长生肩上扛着那块半人高的门核，往地上一杵。
“咚。”
地面战纹跟着亮了一下，又暗。
就像天路自己也认命了：这地方现在归他管。
刘大雷把丹箱扣上，拍了拍箱盖，挺满足。
“撒完了。”
“这回药效不错。”
旁边一个世家天骄捂着裤腰带，眼泪都出来了。
“我就骂了一句……我就骂了一句啊……”
长生回他一句。
“骂谁？”
那人看着长生脚边那圈冰烬，硬把“骂你”咽回去，改口。
“骂……上界。”
长生点头。
“那你骂得对。”
他往前走两步，脚下冰烬一推，前面那片人自动让开。
云霆残党里还有个披黑袍的门后余孽想混着人群溜。
刚挪半步，霜线先扎住脚踝。
凌念生站在一旁，眼皮都没抬。
霜线一收。
那人摔在地上。
姬红雪手里阵布一抖。
“哎，别弄死。”
“我这阵还缺个活口试效。”
柳如烟抬剑。
“你拿他试什么效？”
姬红雪理直气壮。
“试能不能把他的钱都吐出来。”
柳如烟看她一眼。
“你最好别在长生面前提钱。”
姬红雪嘴一撇。
“他刚才上去拆门的时候，比我还爱钱。”
长生没理她们。
他蹲下，把刚套来的那枚储物仙戒转了转。
戒面上有雷纹，雷纹还在抽风似的跳。
他往戒上一按。
雷纹不跳了。
很听话。
他把戒里东西倒出来。
哗啦——
一地银白仙甲，叮叮当当落了一圈。
再哗啦——
一堆仙枪仙戟，扎得地砖都冒火星。
最后是珠子。
天道珠。
一颗颗滚出来，落地不响，像怕惊着谁。
血河边那群人眼珠子都直了。
有人咽口水咽得太响，被旁边同伴一巴掌按住嘴。
长生自己也愣了半息。
他在门里收的时候没感觉。
现在倒出来，才发现真他娘的多。
刘大雷凑过来，眼神跟狗见骨头一样。
“分不分？”
长生抬头看他。
“你想要啥？”
刘大雷指了指那堆仙甲。
“那个。”
“穿上去试丹，药效好测试。”
姬红雪立刻插话。
“他想拿仙甲当锅盖。”
刘大雷瞪她。
“你放屁。”
“老子那是科研。”
长生把一套仙甲踢到刘大雷脚边。
“拿去。”
“别给我试没了。”
刘大雷抱起仙甲，认真得像抱祖宗。
“我试轻点。”
长生又捡起九颗暗珠。
寻命盘碎出来的。
他把珠子塞进名单卷旁边，按了按。
袖子里那份卷子还烫。
烫得像要把他袖口烧穿。
他没拿出来看。
看了就得杀人。
现在先回宗。
他抬头看沈若曦。
沈若曦站在军旗下，脸色已经缓过来一些，小鼎还在胸前转。
她走到长生面前，先看他手背。
裂纹没了，但皮肉还翻着。
她伸手要抓他手。
长生把手往背后一藏。
“娘，别摸。”
沈若曦看着他。
“怎么？”
长生咧嘴。
“手脏。”
沈若曦没信。
她往他胸口看。
那里的衣袍早烂，血痕一条条。
她声音压得很稳。
“你进门了？”
长生点头。
“进了。”
“拆了。”
沈若曦眼神一跳。
“拆……什么？”
长生拍了拍肩上的门核。
“这个。”
“门里面的门核。”
沈若曦盯着那三个刻在门核上的字——沈若曦。
她手指一颤，像被烫到。
长生立刻补一句。
“不是拿你当锚。”
“是……是把锚拔出来，扛回来了。”
沈若曦抬手，摸了摸门核边缘。
门核没动。
她却像摸到一段旧命。
她没说话，只是把小鼎往前一推，药光罩住长生半身。
药光里，长生胸口那点闷疼被压了一下。
长生眼眶发热，又硬憋回去。
他扭头看叶欢。
叶欢坐在断墙上，酒壶还在。
人看着挺滋润。
长生看见他滋润，心反而更堵。
因为他脑补里，道一圣地已经被砸成废墟。
师尊、师祖、师叔都在吐血硬撑。
现在师尊坐着喝酒，说明什么？
说明师尊是撑着装的。
装得像没事。
为了不让他分心。
长生鼻子一酸，声音发哑。
“回宗。”
叶欢点头。
“走。”
他起身拍拍屁股，像刚看完一场戏。
长生扛着门核，拎着古兵胚，转身就走。
柳如烟、姬红雪、凌念生跟上。
刘大雷抱着仙甲和丹箱，跑得比谁都快。
血河边那群幸存者看着道一圣地一行人离开，没人敢追。
有人小声说：
“天门……真锁死了？”
另一个声音更小。
“锁死了。”
“他扛走的就是门心。”
“以后上界……下不来了。”
这话听着像好消息。
可说的人自己都笑不出来。
因为门锁死了。
人没锁死。
沈长生还在。
而且更不好惹了。
——
北州。
道一圣地。
长生一路跑。
跑得像在奔丧。
他脑子里把所有最坏的画面都演了一遍。
演到最后，演成一个结论：自己回去只能看到一地坟头。
他越跑越快。
刘大雷跟在后面喘。
“你慢点！”
“老子抱着仙甲跑不动！”
长生回头吼他一句。
“抱不动就扔！”
刘大雷立刻抱紧。
“扔不了！”
“这是科研经费！”
山门近了。
长生远远就看见道一圣地那块牌匾。
牌匾还在。
没掉。
他心里一沉。
牌匾还在，不代表人还在。
他冲进山门。
第一眼看见灵鹤飞。
第二眼看见弟子在扫地。
第三眼看见一群外门弟子在吵。
“你扫我这边干啥？”
“你这边有血。”
“那是鸡血。”
“谁泼的？”
“圣主泼的。”
长生脚步一顿。
鸡血？
他脑子嗡了一下，转身就冲主峰大殿。
殿门开着。
殿里热闹得很。
叶欢坐在上首，红光满面，端着酒碗，跟青石划拳。
青石袖子挽着，桌上摆着一盘花生米。
儒圣坐在旁边，端着茶，慢慢喝。
礼剑靠柱子站着，像没事人。
沈若曦跟进殿里，看到这一幕，也停了半息。
长生站在门口。
他扛着门核，门核“咚”一下撞到门槛。
他人也像撞到了。
他嘴唇动了动。
“师尊……”
叶欢抬头，看见他，愣了半息。
下一瞬，他反应快得离谱。
“噗——”
一口红酒喷出来，喷得满桌都是。
他捂着胸口，声音虚得跟刚被雷劈过一样。
“咳咳……徒儿……”
“为师……这是回光返照……”
青石一巴掌拍桌子。
“你喷我花生！”
叶欢咳得更猛。
“别打岔！”
青石翻白眼。
“你先把嘴角那圈酒擦了再装血。”
叶欢抬手一抹，抹出一条红。
“看。”
“血。”
长生眼睛一下就红了。
“师尊你真……”
他一句话没说完，冲上去。
哗啦啦——
袖子一抖。
一地仙甲仙器天道珠全倒出来。
叮叮当当砸得殿里跟开铁匠铺一样。
长生声音发颤。
“续命！”
“师尊你拿去续命！”
“师祖你也拿！”
“师叔你们也拿！”
叶欢盯着满地宝贝，眼睛先亮了一下。
他忍住了。
忍得很辛苦。
他继续捂胸口，叹气。
“徒儿有心。”
“但这只是暂时的安宁。”
青石低头捡起一颗天道珠，掂了掂。
“暂时也挺好。”
儒圣抬眼看叶欢。
“别演过。”
叶欢咳了一声，终于把捂胸口的手放下。
脸也收了。
殿里一下安静。
长生看着他不咳了，脑子转不过来。
“你……你没事？”
叶欢指了指自己胸口那点红。
“有事。”
“喷你那口酒喷呛了。”
长生：“……”
他站在那，白发都要立起来了。
“那水镜里……”
青石把花生米往嘴里一丢。
“特效。”
长生盯着他们。
“师祖落字……”
儒圣端茶，慢慢吹了吹。
“字是真写了。”
“没你想的那么费命。”
长生喉结滚了滚。
“那我娘咳血……”
沈若曦站在殿门口，轻咳了一声。
这次是真轻咳。
她看着长生。
“你看见了？”
长生脸一下白了。
“你也配合他们演我？”
沈若曦走过来，抬手拍了拍他肩。
“我不配合，你就敢把第四门拆了。”
长生想反驳。
反驳不出来。
他脑子里那股“我害了全宗”的劲儿，被这一屋子人狠狠干戳穿了一半。
可他心里又更慌。
既然宗门没事。
那上界那九道锁链怎么回事？
叶欢像看穿他在想什么，抬手把桌上的酒碗一扣。
这回没笑。
他指了指脚下。
指向大殿地面。
“上界下不来。”
“你把门锁死了，干得不错。”
长生心里刚松半口气。
叶欢下一句把这半口气又按回去。
“但青云大陆的地底，出事了。”
长生皱眉。
“地底？”
青石也收了嘴欠，手指敲了敲桌面。
“上界那帮老东西不傻。”
“门走不通，他们就找别的路。”
儒圣放下茶盏，眼神往下落。
“他们强行击穿地脉。”
“极渊之下那座远古魔窟，封印碎了。”
长生肩头那块门核忽然发热了一下。
像在提醒他：门锁住了，上来的不一定是门。
长生抬头，看叶欢。
“目标呢？”
叶欢看着他，语气很短。
“道一。”
“还是你。”
“只是换了个口子。”
殿外，风吹过来。
灵鹤叫了一声。
听着还挺平静。
可长生觉得脚下那层地砖，像有东西在敲。
不是敲门。
是敲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