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门外那群人被刘大雷一把醒梦丹喂到哑火。
真话写了一整面石壁。
“奉命献锁”“誓纸是清瘟盟给的”“灰契盟的匣子会自己爬虫”。
写得比功德碑还工整。
外门弟子围着看，边看边骂，骂着骂着又开始笑。
笑到一半，被青石一根药钉钉住眉心。
“笑你大爷。”
“还敢笑，回去喝苦汤。”
人被拖走，地上留下一串“哒哒哒”的脚步声。
像潮水退了点。
但退不干净。
长生站在山门里，披风那四个字还晃——道一很弱。
他抬手把披风领口扣紧，袖子里名单卷烫得像刚从炉里掏出来。
卷子边缘露着一排字。
【可杀】。
长生没看全。
他怕自己一看，直接从山门杀到中州去。
识海门栓“咔”一下。
像在提醒：别急。
长生低声骂一句。
“你别管我。”
门栓不回话。
又“咔”了一下。
给他半锁。
让他知道谁在管。
殿里。
叶欢把酒碗扣着，手里捏着一张红帖。
帖子很讲究，边角烫金，还贴了一枚黑蜡印。
蜡印上两个字：灰契。
叶欢把帖子往桌上一推。
“请帖到了。”
姬红雪眼睛先亮，伸手就想拿。
叶欢一筷子敲她手背。
“你拿去干什么？”
姬红雪揉手。
“看看他们开价多少。”
叶欢翻白眼。
“你脑子里就剩开价。”
儒圣端茶，没插嘴。
礼剑靠柱子，像木头。
青石坐旁边磨药钉，磨得“嚓嚓”响。
沈若曦在侧座，手里小鼎转着，药光压着门核那三个字。
她看长生一眼。
“你要去？”
长生点头。
“去。”
他补一句。
“讲理。”
殿里一圈人全看他。
青石先笑。
“你讲理？”
长生认真。
“我很讲理。”
叶欢把红帖抬起来晃了晃。
“灰契盟说，盟主愿与关门者私谈合作。”
长生皱眉。
“合作？”
叶欢把帖子翻过来，背面写得更直白。
——互不伤害誓。
——共同清瘟盟。
——共分法旨市利润。
姬红雪看完，眼睛更亮。
“利润写出来了。”
柳如烟从殿外进来，剑鞘一敲地砖。
“别去。”
长生抬头。
“我不去，谁去？”
柳如烟盯着他。
“你去就会被他们逼签。”
长生咧嘴。
“逼签就逼签。”
“我签个假的。”
柳如烟脸一黑。
“你当契是你画的符？”
凌念生没吵。
她走到长生身后半步，霜线绕在他脚腕外一寸。
她只说一句。
“带我。”
长生回头看她。
“你去干啥？”
凌念生回得很快。
“看你别急。”
长生：“……”
刘大雷抱着丹箱从侧门挤进来。
“去啊！”
“去灰契盟总部好啊！”
“我想看看他们那黑匣里到底装的啥虫！”
青石抬手给他后脑勺一巴掌。
“你先把你那醒梦丹的副作用收一收。”
刘大雷捂脑门。
“我收了。”
青石指了指吴有脑。
吴有脑抱着玉简，眼神还飘。
“我……我刚才真不是故意说叶欢去不去勾栏的。”
叶欢抬手。
“闭嘴。”
吴有脑立刻闭。
但玉简没停。
叶欢把红帖丢给长生。
“你去。”
“但别带一群看着就要杀人的。”
他看向柳如烟、姬红雪、凌念生。
“你们三个，去一个。”
姬红雪抬手。
“我去。”
柳如烟也抬手。
“我去。”
凌念生没抬手。
她已经站在长生后半步了。
叶欢看她一眼。
“你去。”
姬红雪当场炸。
“凭什么她去！”
叶欢把酒碗一扣。
“她能把长生按住。”
姬红雪咬牙。
“我也能按。”
叶欢抬眼。
“你按不住。”
姬红雪想骂，骂到一半，看见长生那副“我宗门很弱我得扛”的脸，硬生生把气吞回去。
她改口。
“那我也去。”
叶欢摆手。
“你留宗。”
“山门口那批潮民还没清干净，你炸一下，外门就真疯。”
姬红雪嘴一撇。
“偏心。”
叶欢懒得理她，抬手指吴有脑。
“你也去。”
吴有脑一愣。
“我？”
叶欢点头。
“你负责把他们的真话写下来。”
吴有脑兴奋得要命。
“有瓜！”
礼剑忽然开口。
“我去。”
叶欢看他一眼。
“你去干啥？”
礼剑回得很短。
“封路。”
叶欢点头。
“行。”
他又看长生。
“你带最弱的队伍去。”
长生抬手拍胸口。
“我最弱。”
青石在旁边补一句。
“他披风最弱。”
沈若曦看着长生，轻声道：
“别为了我乱开门。”
长生点头。
“我不乱开。”
他说完，识海门栓“咔”。
像在嘲笑：你嘴上说得好听。
长生把那口气咽回去，转身往外走。
门核没带。
门核留在宗内，由儒圣压着。
儒圣只说一句。
“核不离宗。”
“人可以出去。”
长生点头。
他背上披风，腰间挂着丹瓶，袖子里塞着名单卷、赎回令、寻命暗珠剩下的几颗。
看上去像个来摆摊的穷弟子。
但他白发遮不住。
他只好再往脸上抹点灰。
刘大雷看见这一幕，笑得很贱。
“你这是去要饭？”
长生回他一句。
“我去收债。”
——
灰契盟总部不在城里。
在城外一片旧矿脉里。
矿脉早挖空，洞口被黑木封成一扇扇门，门上钉着铜钉，铜钉上刻契纹。
门很多。
像一座门做的山。
山前一条黑石道。
道两侧插着旗。
旗上不是宗门名号，是四个字：
——契行四州。
长生一脚踏上黑石道，祖纹就发痒。
不是疼，是那种“有人在你皮上写字”的痒。
吴有脑抱着玉简，抬头看旗。
“这地方真敢。”
礼剑没看旗。
他看路。
黑石道上每隔十步就有一道细细的刻痕。
刻痕像剑痕。
但不是剑。
是誓。
每一道刻痕都像一句誓词的尾巴。
你踩上去，誓就往你脚底钻。
凌念生霜线一绕，把长生脚腕外一寸封住。
霜不冻地。
冻的是那点钻上来的誓意。
长生低声问她。
“你霜怎么还能冻誓？”
凌念生回一句。
“我冻你也行。”
长生闭嘴。
前方黑木门开了。
出来一队人。
灰袍，灰面。
但比天槐坊那些更规矩。
他们腰间挂着铜牌。
铜牌上写：契卫。
为首那人抬手一拱。
“关门者，请。”
长生回拱。
“我很弱，走慢点。”
契卫：“……”
吴有脑在后头写。
“关门者自称很弱。”
长生回头瞪他。
吴有脑立刻改成：
“某弱圣地代表谦虚。”
——
入门后是大殿。
大殿不高，四壁挂满契纸。
一张张纸像风干的人皮。
纸上写着名字。
写着誓词。
写着违誓的罚。
大殿中央一口池。
池里不是水，是黑墨一样的东西。
墨面浮着一条条细线。
线像虫。
但又不像虫。
像誓约凝出来的丝。
长生看了一眼，识海门栓“咔”。
给他一瞬回锁。
他脚下停了半步。
礼剑站侧前，挡了挡。
像没挡。
但长生心口那一下抽筋，被他挡掉一半。
殿上首坐着一个人。
没戴面。
穿黑衣，袖口绣银线。
手里捏一枚黑印。
印上四字：万契同生。
他抬眼看长生。
先看披风上的“道一很弱”。
再看长生白发。
最后看长生身后那三个人。
他笑了一下。
“果然只带了最弱的小队。”
长生点头。
“对。”
“我宗门很弱。”
盟主抬手。
“请坐。”
椅子是木的。
木纹像契纹，坐下去就会粘你的道心。
长生没坐。
他站着。
“我站着谈。”
盟主也不逼。
他抬手一挥，殿门合上。
四壁契纸同时亮起一圈金边。
地面刻纹浮出。
一圈圈扩散，扩到长生脚边。
吴有脑抬头，小声嘀咕：
“这阵……像一张巨契。”
盟主开口。
“万契大阵。”
“入我殿者，先签一誓。”
“互不伤害。”
长生抬头。
“我不签。”
盟主看他。
“你不签，阵就当你已默认。”
长生点头。
“默认也行。”
盟主笑。
“默认就算违誓。”
“违誓——沉誓海。”
他抬手指殿中央那口黑池。
“道心下沉，沉到底，就归我灰契盟了。”
刘大雷在旁边小声骂。
“这他娘是黑店。”
长生回他一句。
“别骂。”
“骂了也得签。”
刘大雷：“……”
盟主抬手，契针飞出。
针尖停在长生指尖前。
“请。”
长生把手伸出去。
针尖贴近。
吴有脑眼睛发亮，玉简都快写冒烟。
“关门者要签互不伤害誓！”
柳如烟不在。
所以没人踹吴有脑。
礼剑抬眼看他一眼。
吴有脑立刻把玉简塞怀里，装死。
针尖要扎下去那刻。
长生忽然把手收回来。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颗黑丹。
黑丹上写着三个字。
——破誓丹。
刘大雷昨天刚炼出来的。
还热乎。
长生把黑丹丢嘴里。
嚼。
嚼得很认真。
像吃花生。
盟主皱眉。
“你吃的什么？”
长生咽下去，抬头。
“我先签。”
盟主：“？”
长生把手又伸出去。
契针扎下去。
一滴血落纸。
誓纸亮起金纹。
盟主亲自抬印。
“互不伤害——”
印落下。
啪。
誓纸金纹亮了一下。
下一息。
金纹熄了。
整张誓纸像被人掐灭烛火，纸面一黑，直接碎成灰。
灰没落地。
灰在空中打了个旋，钻进殿中央那口黑池里。
黑池“咕”地冒了一个泡。
像吃到了脏东西。
殿里一排契卫全僵了。
盟主手里的印也停了。
他盯着那张碎掉的誓纸，嘴角抽了抽。
“你破誓？”
长生点头。
“破了。”
盟主缓了半息，声音压低。
“你敢在万契大阵里破誓？”
长生抬手指了指自己的披风。
“我很弱。”
“我只能靠丹。”
刘大雷在旁边挺胸。
“我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