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生。”
“你的命。”
“我已提前猎中。”
那人站在誓链渡外。
脚下只有一张白纸。
纸浮在命河上，不沉，不皱，也不沾水。
他整个人都像从那张纸里裁出来的。
无面。
无纹。
无气机外泄。
可他说完这句话后，押命舟四周那些刚刚被掀乱的誓线，竟自己往两侧让了让。
像知道他不好惹。
刘大雷抱着丹箱，先往长生身边挪了半步。
“这货说话比我炼的丹还欠揍。”
器灵的脸从船板里挤出来，木纹绷得很直。
“无相猎庭少庭主。”
“洛无面。”
“诸天猎命榜前列。”
长生站在船头，手里还缠着那根主律老线，抬头看着他。
“你名字挺诚实。”
“叫无面，真没脸。”
那人没回嘴。
他只是抬起手，摸向自己脸上那张白纸一样的面。
然后，揭了下来。
白纸离脸的一瞬，命河先静了一下。
不是河不流。
是河面上那些命书全停了半页。
连吴有脑手里的玉简都卡住了，笔尖悬着，没落下去。
因为那张脸露出来了。
不是多俊。
也不是多怪。
是像。
太像。
长生掌中的天命火种，先裂了一下。
咔。
不是外头裂。
是火种里面，那段被锁过的幼年记忆狠狠干撞了一下。
血色命河。
岸边那只手。
抱起襁褓的人。
先前只见过手，没见过脸。
可现在，这张脸一露出来，记忆自己把后半段补了一角。
一张侧脸。
一道鼻梁。
半截下颌。
还有眼角那一笔往上挑的痕。
长生的手，收紧了。
命刀在掌中轻响一声。
洛无面看着他。
“认出来了？”
长生没说话。
洛无面往前走了一步。
脚下白纸跟着铺开半尺。
“你小时候，命不值钱。”
“捞你的人，也不止一个。”
“有人想你活。”
“有人想你死。”
“你运气不错，最后落进了道一。”
长生这才开口。
“你知道我来历？”
洛无面点头。
“知道一点。”
“比你多一点。”
“也比叶欢肯说给你的多一点。”
这句一出，押命舟上不少人都抬了眼。
叶欢站在后头，手里还拎着半本从商盟顺来的暗账，闻言只啧了一声。
“这套挑拨，老了。”
洛无面没看他。
他只盯着长生。
“你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你。”
“前提是，你活过这一刀。”
长生抬手，拇指顶了顶命刀刀柄。
“说得像你已经砍中了。”
洛无面抬起右手。
他手里没有刀。
没有枪。
也没有符。
只有一张纸。
一张空白纸页。
可他一抬手，长生识海里门栓之核就先扣了。
咔。
不重。
但很烦。
像在提醒他——
别乱动。
长生眉头一压。
洛无面手中那张纸，开始浮字。
不是写名字。
是写“死”。
第一笔落下时，长生右肩一麻。
第二笔落下时，他左侧三丈外的河水突然分开，露出一线空痕。
第三笔还没写完，长生已经看见了。
看见自己三息后会站的位置。
也看见那位置上，有一道看不见的线，会从自己喉间穿过去。
不是术先到。
是死先写好。
陆断在旁边看不见那条线，只见长生站那儿不动，头皮都麻了。
“沈道友！”
他刚要上前。
长生低声一句。
“别过来。”
他不是托大。
是这东西，不是你挡在前面就能替的。
洛无面纸上那个“死”字写到第四笔。
长生脚下一拧，先退。
退半丈。
那道看不见的线跟着改。
直接从原先的位置，挪到了他新站的地方。
长生眼皮一跳。
“追着写？”
洛无面道：
“不是追。”
“是你三息后的结果，本就在那里。”
长生又换位。
那条线又改。
第三次。
第四次。
每一次都只快半息。
但每一次都准。
像不管他怎么挪，最后都会自己走进那个死口。
刘大雷抱着丹箱，看得头发都要立起来了。
“这什么狗术？”
器灵声音发涩。
“猎命术。”
“复制目标命相，提前猎未来一瞬。”
“被猎中的，不是现在的你。”
“是三息后的你。”
刘大雷听完愣了愣。
“那老子现在给他一拳，能不能打断他三息后的脸？”
器灵：“……”
青石在后头骂了一声。
“蠢。”
“你能打到再说。”
——
长生第五次换位时，门栓之核狠狠干回扣。
咔！
这一声扣下去，他右臂经脉直接被锁了一截。
灵力一滞。
祖纹慢了半拍。
长生骂了一句。
“你偏这时候犯病？”
门栓之核没回他。
它只锁。
像有个老东西蹲在他识海里，死活不让他把第四重封印狠狠干掀开。
因为一开，就可能不只是挡这一刀。
还可能把第五重也撞松。
洛无面看着他。
“你体内那东西，在阻你。”
“它比你清楚。”
“你现在，接不住我这刀。”
长生抬眼。
“你废话也不少。”
洛无面手中白纸一翻。
那个“死”字终于写成。
一成。
长生脚边那条无形线，到了。
不是从外面来。
是从他脚下长出来。
往上。
直冲喉。
长生抬刀去封。
命刀刚落到半路，识海里又是一扣。
咔。
手慢了。
差半寸。
押命舟后方，凌念生脚下已经有霜线爬出来了。
她手指一抬，真要出手。
柳如烟站在她侧后，手掌一按，直接压住她手腕。
凌念生转头看她，眸子里已经有了火。
“放开。”
柳如烟没放。
“这是他的刀。”
“你替不了。”
“他今天不跨过去，以后还会有人拿这个砍他。”
凌念生声音都沉了。
“我能先把那张脸撕了。”
柳如烟看着前方。
“我也想。”
“但现在不行。”
姬红雪站在另一边，手里的剑已经出了半寸，听见这话，硬生生又按了回去。
她咬着牙。
“长生，你最好别丢人。”
——
刀到了。
不是洛无面的刀。
是长生三息后的死。
就在那条无形线快点上喉咙的一刻，长生手里归真火种一翻。
不是对外烧。
是对着自己照。
火一照。
他眼前那条死线后头，忽然又多出了一层影。
那不是他的死。
是洛无面从他命里拓出来的一张“复制命相”。
像拿他的未来一瞬，摁在纸上，先写死，再倒回来杀现在。
长生看到那张影，眼里一亮。
“原来你不是提前知道我怎么死。”
“你是先给我拓一张死法。”
洛无面头一回停了半息。
“看得见？”
长生没答。
他左手抬起潮源碑。
碑光不照死线。
照白纸。
灰光一压，白纸纸面里头，浮出潮纹。
不是洛无面自己的纹。
是门后的潮纹。
很浅。
藏得很深。
像给这门猎命术垫了底。
长生看见那潮纹，笑了。
“我还当你无相猎庭多干净。”
“你也拿门后的东西打底？”
洛无面道：
“有用就行。”
长生点头。
“那我就放心了。”
刘大雷在旁边一听，眼睛都亮了。
“你放心什么？”
长生脚下连退两步，边躲那条追着改的死线，边回他一句。
“放心你那堆脏丹能对他有用。”
刘大雷当场拍箱。
“懂了！”
他低头就摸。
摸了三颗不满意。
四颗嫌温和。
第五颗掏出来时，他自己都往后仰了仰，像怕熏着自己。
那丹不圆。
也不方。
长得跟半截黄豆差不多，颜色很正经，气味却很不正经。
刘大雷捏着它，冲洛无面喊：
“少庭主！”
“未来要不要？”
洛无面没理。
他那刀已经写到第二重。
长生喉前那条死线，一分二，二分四。
开始封退路。
刘大雷也不废话。
抬手就扔。
丹不飞脸。
飞天。
飞到洛无面头顶三丈，自己裂了。
没炸光。
只炸出一缕气。
那缕气细得很，快得更贱，直接钻进白纸后头那张“复制命相”里。
洛无面手一顿。
白纸上的字，乱了一笔。
长生眼前那几条必死的线，也跟着抖了一下。
洛无面第一次皱眉。
“你扔了什么？”
刘大雷叉腰，十分骄傲。
“未来腹泻丹！”
全场静了一下。
连吴有脑都忘了写。
洛无面手里的白纸，明显又顿了顿。
“……什么？”
刘大雷很认真地解释。
“顾名思义。”
“不是让你现在拉。”
“是让你未来某个节点想拉。”
“未来一乱，你那张未来命相就不稳。”
“你不是爱提前猎未来吗？”
“那你先猎个茅坑去吧。”
他说完，长生眼前那张被拓出来的死相，果然歪了。
原本那张影站得很直。
现在肚子那块，忽然抽了一下。
接着整个人姿势都变了。
喉间死口还在。
可右腿往内拧了半寸。
左肩也跟着偏。
最关键的是——
那张“未来命相”不再只有一条结果。
它开始分叉。
一条是死。
一条是先蹲。
还有一条是死前想蹲。
长生都快笑出声了。
“师兄。”
“你真是丹道奇才。”
刘大雷抬下巴。
“那当然。”
“丹道不入命里。”
“我说过。”
——
洛无面终于被恶心到了。
他手中白纸一压，想强行把分叉后的未来重新钉死。
可未来腹泻丹不是普通乱命。
它不伤现在。
专恶心未来。
你越想提前看，越要先看见自己未来最狼狈的一瞬。
白纸上的“死”字开始扭。
洛无面第一次没能狠狠干把三息后的长生钉住。
就是这一口错。
长生抓到了。
他不再躲。
脚下一停。
祖纹全开。
不是铺地。
是聚手。
一道一道祖纹从掌腕往上爬，爬进命刀，爬进潮源碑边缘，狠狠干拧成一记斩。
洛无面抬头时，长生已经到了。
不是去斩现在的他。
是去斩那张白纸后头，被未来腹泻丹搅乱的“复制命相”。
“你会猎未来？”
长生抬刀。
“那我先砍烂你的未来。”
祖纹落。
命刀斩。
这一刀没砍洛无面的肉身。
先砍进纸里。
白纸后头，那张被拓出来的长生未来命相，当场裂开。
裂口不是长生的。
是洛无面的。
因为这张纸，是他写的。
未来命相一碎，猎命术反噬先回他。
洛无面整个人一震，手中白纸直接裂成两半。
他喉间冒出一口血。
不是红的。
是灰里带黑。
血一出来，潮源碑已经照上去。
照出里头藏着的潮纹。
吴有脑一边写一边喊：
“少庭主也不干净！”
“他猎命术里掺了门后潮纹！”
洛无面第一次后退。
不是避长生。
是避自己那口被照出来的血。
长生哪里给他退。
一刀碎纸后，第二刀直接追上。
不是大开大合。
是贴脸狠狠干。
“你刚才说我活过这一刀，你就告诉我来历。”
“那你先别跑。”
洛无面抬手，白纸残片化成十几道命影挡在身前。
长生抬手就是一碑。
砰。
命影碎。
第三刀跟上。
砍在洛无面肩上。
血飞出去半尺。
人也跟着歪了。
全场先静。
再炸。
因为这不是普通人。
这是无相猎庭少庭主。
诸天年轻至尊之一。
刚刚还站那儿装得跟命河祖宗一样，转眼被刘大雷一颗未来腹泻丹狠狠干乱未来，再被长生两刀狠狠干破了猎命术，连肩都砍开了。
灰衣刀修看得都骂了一句。
“还能这么打？”
刘大雷立刻纠正。
“不是这么打。”
“是丹道配合祖纹打。”
“你要记重点。”
青石在后头很满意。
“这才像我灵草峰的风格。”
——
洛无面站稳后，低头看了看肩上的伤。
伤口不深。
可那上头，残着祖纹。
也残着一点归真火种的火。
更麻烦的是，他那套提前猎三息未来的术，刚被狠狠干碎了一次，短时间里接不上第二轮。
他抬头，看着长生。
第一次不再像刚刚那样平。
而是多了点别的。
“你靠一颗丹破我猎命？”
长生提刀站在船头。
“怎么？”
“你有意见？”
洛无面问：
“这也算你的本事？”
长生听乐了。
“丹是我师兄的。”
“人是我家的。”
“招是我接的。”
“刀是我砍的。”
“这不算我本事，难道算你给我表演？”
刘大雷在后头狠狠干点头。
“对。”
“团队作案，也是作案。”
吴有脑奋笔疾书。
《诸天年轻至尊洛无面，首次被奇丹打到怀疑人生。》
——
洛无面不说了。
他抬手，抹掉肩上的血。
血一落到白纸上，纸面自己裂开三道口。
不是伤口。
是门。
三道猎门。
门一开，命河上的风都歪了。
器灵的声音先变。
“三大猎子。”
“他把身边最凶那三个叫出来了。”
第一道门里，走出一个提黑钩的人。
钩上挂着半截名字。
第二道门里，走出一个抱命盒的人。
盒缝里全是哭声。
第三道门里，走出一个提灯的人。
灯里没火，只有一张张被烧掉一半的命页。
洛无面站在三门前，肩上还淌着血，声音却压了下来。
“你打得很好。”
“那我就不陪你玩三息。”
“直接猎你现在。”
押命舟上，所有人都往前压了一步。
不是上。
是准备上。
凌念生手边霜线已经结成了一圈。
柳如烟也没再按她。
姬红雪剑尖微抬。
叶欢站在后头，酒壶都不拿了。
可长生抬起一只手。
“都别动。”
他眼底那层冰蓝，开始往里沉。
沉到后头，那抹深色又浮上来了。
不是全开。
只是露头。
第四重封印在他体内狠狠干震了一下。
天命火种同时一跳。
门栓之核也狠狠干回扣。
两样东西在识海里撞上。
咔！
这一下，不像先前那种扣经脉。
更像两把旧锁狠狠干撞到了一起。
长生胸口一闷，嘴角先见血。
可他没退。
他抬刀，盯着洛无面和那三道猎门，低低骂了一句。
“来。”
这一声出来，命河上的命书全翻页。
押命舟船头，那本一直盯着长生写字的空白命书，也在这时狠狠一震。
书页上原本只有别人给他写的字。
死。
审。
无命。
待裁。
可现在，书页中间，忽然裂开一条细线。
不是别人写。
是从里面顶出来的。
器灵第一个看见，木纹都绷直了。
“第五封印反应。”
“命书权限变动。”
长生自己也听见了。
识海深处，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线。
不大。
就一线。
可那一线一开，他和那本空白命书之间，多了一点说不清的连。
像有人终于把笔递到了他手里。
洛无面也看见了。
第一次，他后退了半步。
“你能写命书？”
长生抬眼。
眼里那抹深色压着冰蓝，整个人像刚从第五道门缝里狠狠干拽回来一截气。
他没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
空白命书自己翻到第一页。
笔没有出现。
墨也没有。
长生只是抬着手指，对着书页，狠狠干按了一下。
一字落下。
不是道。
不是命。
不是杀。
不是斩。
是一个很符合他当下心情的字。
【滚】
字一成。
整本命书狠狠干震了一下。
洛无面身前那三道猎门，同时一晃。
第一道门歪。
第二道门裂。
第三道门里的命灯，啪地灭了一瞬。
全场都看见了。
也全场都安静了。
吴有脑举着玉简，笔尖抖了半天，最后狠狠干写下一句——
《命书空白处，第一次出现了沈师兄亲手写下的字。》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