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中脚步声越来越近。
血渡碑下,那枚灰白石核仍被无数命纹缠着。每一条命纹都在往外伸,牵住石道、断碑和雾里的阵脚。
长生把手从胸口移开,命刀横在身前。
“来得正好。”
刘大雷抱起丹箱:“哪儿正好?”
“他们都到齐了,省得我一个个找。”
石道两侧,十几道身影从雾里走出。最前方那人披着灰袍,胸口没有宗门标记,手中却握着一截染血命链。
长生认出那东西。
“门后遗族?”
灰袍人没答,只将命链往地上一掷。
链节落地,石道符纹跟着亮起。
血渡碑上的刻痕一笔笔浮现,先前被长生斩断的阵脚全都接回原位。雾气灌进石纹,地面开始下陷,四周的断碑一块接一块翻转,露出背后的血字。
沈若曦胸前古莲命印随之牵动。
凌念生伸手扶住她。
长生回身站到两人前面。
“娘,别看碑。”
沈若曦按住命印:“我看得见。”
“那就看我。”
沈若曦抬眼看着他,掌心仍压在心口。
“长生,别让他们借我的命印开阵。”
“他们开不了。”
长生转过身,朝灰袍人走去。
“你们把阵摆得这么麻烦,是怕我拆得太快?”
灰袍人手腕一翻,命链从地面弹起,直奔长生胸口。
长生抬刀斩下。
刀锋碰上链节,发出一声脆响。链条没有断,反而顺着刀身缠上来,沿着他的手腕往上爬。
门栓之核连扣两声。
咔。咔。
长生手臂灵力一滞,命链已经缠到肘边。
灰袍人向前踏了一步。
“断命古阵已开。命链认锁,不认人。”
“那它认错了。”
长生握住命链,祖纹沿着手背爬上去,压住链节。
灰袍人手指一收,命链立刻绷紧。
长生没有硬扯。他顺势将链条缠上刀柄,手腕一转,往地面钉去。
命链撞进石缝。
地底阵纹随之亮起。
藏在雾里的数十条细线同时显形,彼此牵连,最后都汇向血渡碑底下的石核。
长生抬头看了一眼。
“阵眼在碑下,阵脉在脚下。”
他将命刀交给左手,右掌按住潮源碑。
碑光照下去,石道表层的纹路一层层显出。那些纹路缠着黑点,黑点沿着阵脉爬动,正把命印的气息往石核里引。
长生抬手指向石道右侧。
“青石峰主,毁那三块断碑。”
青石把黑鼎放下:“你确定?”
“它们连着阵心。”
“连着阵心,炸了阵心怎么办?”
“先把阵脚拔了,阵心就没法借力。”
青石咧嘴一笑:“这话听着像样。”
他抬掌拍在鼎沿。
鼎中黑雾涌出,沿石道铺开,扑向右侧三块断碑。雾气刚碰上碑面,碑身上的命纹便亮起,试图把黑雾吸进去。
青石早有准备,抬手拍出三枚黑钉。
黑钉钉入石碑,命纹当场停滞。
“刘大雷!”
“在!”
“给我那颗炸炉丹!”
刘大雷从丹箱底层摸出一只小罐,隔着半条石道扔过去。
青石接罐,拔开塞子,把丹丸倒进黑鼎。
“你这丹能炸多大?”
“看阵有多贪。”
青石把鼎口对准三块断碑。
“那就让它多吃点。”
黑雾一卷,将三座石碑裹住。
下一刻,碑面命纹向内收缩,仿佛真把黑雾吞了进去。灰袍人神色一变,抬手掐诀,命链从地底抽出,直取黑鼎。
礼剑出剑。
一道剑光掠过,斩在命链中段。
链节震动,方向偏了半尺,擦着黑鼎飞过,砸上石道边缘。
“多谢二师兄!”
长生回头喊了一句。
礼剑收剑:“少分我战利品。”
“那得看你抢到什么。”
黑鼎里传出一声炸响。
三座断碑同时裂开,石块飞向两侧,埋在碑下的阵脚也跟着露出。黑雾沿着符纹倒卷,撞入地底。
灰袍人向后退了一步。
“斩掉石碑!”
几名遗族同时结印。
他们胸前浮起血色印记,命纹从皮肤下爬出,彼此接成一座小阵。阵纹刚成,便有灰色锁链从他们身后伸出,交织成网,直罩长生。
长生把潮源碑往地上一立。
碑光托住命网。
命网上的纹路一亮,便开始抽取碑光。长生没与它争,抬手取出天门碎片,按在潮源碑边缘。
碎片亮起。
碑光中的黑点立刻显形,沿着命网往回爬,直扑那些结阵的遗族。
灰袍人抬袖挡住面门。
“收阵!”
晚了。
黑点顺着血纹钻回他们胸前的印记,几人的手诀齐齐散开。命网失去阵脉支撑,跌在半空。
长生指尖一扣。
门栓之核回应一声。
咔。
命网被钉在半空。
“刘大雷,续战丹。”
刘大雷挑出一颗赤色丹丸,弹进长生手里。
“这回是正经丹,补灵力的。”
长生看了看丹面:“有后话吗?”
“药力上来会发热。”
“还有呢?”
“脾气会变大。”
长生抬手把丹吞下。
一股灼热的灵力顺着经脉往外冲,手臂上祖纹亮起。他握刀再斩,刀锋沿着命网落下,把几名遗族连同血印一并压回地面。
被钉住的命网断成数截,散落时化为灰尘。
刘大雷看着长生:“没事吧?”
“有点想打人。”
“正常药效。”
“那等会儿我打你,你别躲。”
“我给你丹,不是给你打。”
长生已经转向灰袍人。
灰袍人抬起命链,身后那群遗族迅速散开,各自站到石道一处阵点上。命链在他掌中盘绕,血纹从链节流过,石道随之下陷。
血渡碑底下传来一声闷响。
石核表面的命纹开始收拢。
沈若曦胸前古莲命印被牵得离体半寸。她抬手按住命印,莲瓣展开,灰白光从掌心透出。
“娘!”
长生转身要回去。
凌念生已经站在沈若曦身前。她抬指划过空中,霜线横在命印与石核之间,将两者隔开。
姬红雪也上前一步,长剑出鞘,剑锋横斩,截断了从雾里袭来的两条血链。
“长生,别回头!”
姬红雪剑势不停,第二剑直逼灰袍人身前。
灰袍人挥链挡开剑锋,姬红雪手臂一震,退了两步。凌念生从侧面补上,霜线缠住命链,给姬红雪留出半步空隙。
姬红雪抓住空隙,剑尖刺进阵点。
两人一左一右,把沈若曦护在身后。
长生看了她们一眼,握紧命刀。
“师姐,照看好我娘。”
凌念生回道:“你只管拆阵。”
姬红雪咬牙:“别拖太久。”
长生点头,转身冲向血渡碑。
灰袍人挥动命链,四面八方的阵纹同时亮起。石道底下伸出数十条血线,交错成网,封住长生去路。
长生没有跃过去。
他将命刀插入地面,左手托起天门碎片,右手按上潮源碑。
两件东西同声一震。
天门碎片上的缺口对准石道阵纹,祖纹顺着刀柄钻入地下。命纹、血线、阵脚在潮源碑照映下全显出来,原本互相牵引的纹路开始错位。
长生抬眼看向灰袍人。
“你们拿命印当钥匙,拿命链当锁。”
“那我把锁卸了。”
他掌心压下。
祖纹贯入阵心。
门栓之核扣响,锁住阵法运转的那一刻。
石道上所有符纹停住。
数不清的血线绷直,牵连的断碑、阵点、命链全被定在原处。
长生将天门碎片往前一送。
碎片贴上血渡碑。
碑面发出细碎的裂声。
灰袍人脸色变了,双手同时结印,命链一节节崩开,化作血光冲向石碑。
长生没去拦。
他只抬起命刀,斩向脚下阵脉。
“断。”
刀锋入地。
祖纹顺着阵脉铺开,天门碎片的光从石碑裂痕里透出。石道两侧,所有阵点接连崩散。
第一座断碑碎开。
第二座倒下。
第三座被黑鼎吐出的丹雾卷住,轰然塌陷。
整座断命秘阵失去支撑,符纹从地面剥离,碎成片片灰光。灰袍人身后的遗族被阵力反冲,纷纷退倒。有人试图拉起命链,手掌刚碰上去,链节便化成灰屑。
外围传来兵刃交击声。
叶欢的声音从雾外传来:
“长生,里面还剩多少?”
长生抬刀又斩开一条阵脉。
“够我打的!”
“那我把外头那批留下了,等你出来算账。”
青石从断碑旁探出头:“先算战利品。”
吴有脑抱着玉简,边躲边喊:
“叶圣主,外面有命河祖庭的人!他们没动手,一直在收阵纹!”
长生听见这句,抬眼看向雾外。
灰袍人趁他分神,忽然将最后一截命链刺向石核。
“阵毁了,核心也归我们!”
命链碰上石核,血光顺着链条涌进去。
长生抬手一掌,将潮源碑推向前方。
碑光压住石核,天门碎片同时落在命链上。
碎片缺口一转,命链上的血纹被硬生生扯出,倒卷回灰袍人身上。
灰袍人胸前血印崩开,踉跄着撞上碑座。
长生一步跨过石道,命刀横在他颈前。
“你们门后遗族,连退路都没留?”
灰袍人咳出一口血,抬眼看他。
“命链毁了,断命古域也不会放你出去。”
长生把刀收回半寸。
“那就等我出去再说。”
他反手一刀,斩断灰袍人身上的血链。
灰袍人倒在地上,余下遗族失去阵脚,向雾里四散逃去。姬红雪追出几步,被凌念生抬手拦住。
“先护住沈姨。”
姬红雪收剑回身。
石道尽头,最后几道阵纹相继熄灭。
断命秘阵塌了。
血渡碑从中裂开,碑座向两侧滑落。底下的石核脱离阵脉,悬起半尺。
那不是寻常石块。
灰白外壳上布满命纹,中心藏着一道暗红色的光。光一亮,四周残余的命数都朝它汇去。
长生抬手。
沈若曦胸前的古莲命印回到原处,收拢的莲瓣慢慢张开。
“娘,没事吧?”
沈若曦摇头:“我没事。”
凌念生收回霜线,手臂垂在身侧。
长生看她:“师姐,你的手……”
“河风。”
长生看着她袖口的霜痕,没再拆穿,只把刘大雷递来的丹瓶塞到她手里。
“先拿着。”
凌念生低头看了眼丹瓶:“这是什么?”
刘大雷抢答:“红的。”
长生伸手把瓶子拿回来。
“那还是我替你保管。”
凌念生没有争,只看着他走向石核。
姬红雪握剑守在右侧,凌念生守在左侧,两人一前一后,将长生护在中间。
长生掌心的天门碎片开始发热。
命魂源石从断陷处升起,停在他面前。
他伸手触上石面。
祖纹爬过手背,源石内部的暗红光随之铺开。
长生体内的封印接连震动。第四重封印压住回涌的气息,第五重锁缝却自行张开了一线。
门栓之核在识海深处轻轻振动。
长生眼前浮出一片残影。
风暴卷过无边海面,碎岛在浪间沉浮。海上漂着命书、断舟与折断的天门残片,许多修士被卷进风里,身影转眼便被浪头吞没。
残影深处,一张破碎地图展开。
上面只有五个字:
【天渊风暴海】。
地图边缘还压着一道更小的古字。
【第七封印。】
长生手指按在源石上,没有松开。
吴有脑从雾外跑回来,玉简上全是灰。
“长生师兄,命河祖庭的人在外面收集阵纹。他们带走了一块碑片,上面有天渊风暴海的标记!”
叶欢拎着酒壶走到石道口,袖子鼓起两处。
“还有别的发现吗?”
吴有脑翻了翻玉简。
“有。他们没有把碑片带走,留在阵外的那个人说——”
远处雾中,有人接过话:
“断命古域已开,祖庭要取命魂源石。”
话音落下,命河上游传来一声水响。
命魂源石在长生掌中亮起,石面那张残图又铺开一角。天渊风暴海的海岸线上,数十道红色命纹同时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