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航天图收进袖中后,归墟天庭的船灯一盏盏亮起。
古船舰队驶离外环,沿着新显出的航路向前。石船在前,青铜船与断帆古船分列两侧,海族的船护着中间几艘载有伤员的小船。
归墟七号走在最前面。
每艘船之间都连着旧锚链。船底心钟隔一阵响一次,船长们便照着钟声校正航向。
吴有脑坐在舵台旁,抱着玉简核对船号。
“石伏的三号船在左边。海族的七艘船都齐了。伤员船还差一艘。”
海弦站在船头,举起木杖敲了敲船舷。
“后面有灯,正跟上来。”
长生站在另一侧,抬头望向虚空深处。
前方的星海里,亮起一排排航标灯。灯火沿着不同的方向排开,远近交错,数不清有多少条航路从那里穿过。
他取出归航天图。
青铜图面铺展开来,归墟天庭与风暴海的航线浮在其上,尽头则显出一个圆形台城。
随着舰队靠近,台城从虚空中显出全貌。
它悬在无数航路交汇之处,外围是一圈又一圈的浮台。浮台之间以古桥相连,桥下停满了船。几百条古航路从台城四面延伸出去,粗细不同,颜色各异,有的通向星海深处,有的没入一片灰雾。
台城上方挂着一面长匾。
【诸界归航台。】
刘大雷抱着丹箱走到长生身边。
“师弟,这里船真多。”
长生盯着那些船坞。
“先看清楚哪边是仓库。”
“你还没上台,就惦记仓库?”
“船这么多,仓库也不会少。”
“有道理。”
刘大雷伸手拍了拍丹箱:“我带的丹也不少,待会儿找个地方存起来。”
青石在后头道:“你那是要存,还是想占?”
“存放和占有,有时候只差一张收据。”
叶欢从舱里出来,拧开酒壶,朝前方看了一眼。
“先别惦记仓库。到了地方,先问清楚规矩。”
长生将归航天图转向他。
“师尊,你来过归航台吗?”
“没来过。”
“那你还让我们问规矩?”
“没来过才要问。”
“问了规矩,他们说不准搬东西怎么办?”
“那就别问搬东西的事。”
长生点点头:“明白了。”
叶欢看他一眼:“你明白什么了?”
“先问泊船位。”
叶欢把酒壶盖上,没接话。
舰队驶到归航台外围,船底忽然一顿。
归墟七号向前滑出半丈,船首便撞上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船身发出一声长鸣,后面的几艘船也跟着停住。锚链绷紧,船队被齐齐拽了回来。
石伏扶住舵台。
“前面有东西拦着!”
海弦抬杖敲击船舷,听了两下。
“水路还在,船过不去。”
长生伸手摸向前方。
掌心触到一层无形的墙。墙面传来轻微震动,像有数道阵纹在另一边轮转。
吴有脑蹲到船首,拿玉简拓印。
“是入台屏障。阵纹沿着航标分布,所有船都被挡在外面。”
长生用指节敲了敲屏障。
“这儿有人吗?”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两下。
“开门。我们来泊船。”
屏障外的航标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光线扫过船队,最后停在归航天图上。
图面忽然发热。
长生垂眼看去。
青铜色的道一航线浮出一层红光。航线末端的青云大陆被红印圈住,四个古字沿着图面显现出来。
【待清算。】
长生把天图翻了个面。
红字还在。
他又拿袖子擦了两下。
吴有脑凑过来:“师兄,字没掉。”
“我看见了。”
“这不是灰。”
“我也看见了。”
沈若曦站在他身边,视线停在那条道一航线上。红印之外,还缠着一圈细密的古纹。纹路绕过青云大陆,沿着虚空伸向远处,末端被天图边缘截断。
她胸前的命印透出灰光。
那圈古纹跟着亮了一下。
沈若曦抬手按住衣襟,眉间露出一丝困惑。
长生把天图收近。
“娘,你认得这条纹路?”
“我认得它的走向。”
“以前见过?”
沈若曦闭了闭眼。
“我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命印的光退了下去。她没再说话,只把手搭在长生肩上。
刘大雷伸手拿过天图,翻来覆去看了几眼。
“航图是不是坏了?要不放进丹炉里炼一遍,杂质去了,字兴许就没了。”
青石道:“你拿丹炉炼航图?”
“炼完才知道行不行。”
“炼坏了怎么办?”
刘大雷把天图交还给长生。
“那就说明它本来就不该留。”
长生重新展开天图,盯着道一圣地旁边的红字。
“谁给道一下的清算令?”
吴有脑立刻翻出归航天图的附页。
“图上没有签发人,也没有印记编号。只标了状态。”
“能不能查?”
“得进归航台。”
长生抬头看向前方的无形屏障。
“那就先进去。”
一道短促的号角声从台城外环传来。
一艘小型巡航舟离开浮台,沿着航路驶向他们。船身两侧挂着金色旗帜,船头站着五名白衣修士。为首的使者手持一面银令,衣袍上绣有归航监察院的徽记。
巡航舟停在屏障另一侧。
使者举起银令。
“前方船队停航,报上船号、归籍与来历。”
长生朝他拱手。
“归墟七号,临时归航者沈长生。后面这些船从归墟天庭来,想找个泊位停船。”
使者没有理会后面的船队,视线落在长生手上。
“你持有归航天图?”
“是。”
“天图由何处取得?”
“归墟天庭。”
“交出天图,接受核验。”
长生把天图收进袖中。
“你们核验什么?”
“确认航图是否完整,核查持有者的归航资格。”
“核验完还我吗?”
“由监察院裁定。”
“那不行。”
使者面色一沉。
“此图属于诸界归航台,持有者无权私自保管。”
长生朝屏障指了指。
“你们连门都没开,怎么知道它属于你们?”
“归航台不接受无归籍者登台。”
“那我们去哪里办归籍?”
“先交出天图,再接受审查。”
“交了之后呢?”
“由监察院安排。”
“安排什么?”
“归籍审查。”
长生看向吴有脑。
“他刚才说了几遍?”
吴有脑掰着手指:“交天图、接受审查、安排审查。”
长生转向使者:“归航台有免费的泊船位吗?”
使者一顿。
“你问这个做什么?”
“船队停在外面要耗船材。你们既然开了归航台,总得让船有地方靠。”
“无归籍者不得靠岸。”
长生偏头看了眼身后的船队。
“听见了?他们不让靠岸。”
石伏沉声道:“船上有伤员,经不起长时间漂在航路上。”
海弦接过话:“我们有船契,有天庭登记的船号。”
“归墟天庭的登记,在归航台不作数。”使者道,“无归籍者不得入台。你们继续停留,视为非法占道。”
巡航舟上,一名修士抬手按住腰侧的阵盘。
礼剑站在长生身后,手指搭上剑柄。
“他们船底有拦截阵纹。”
使者听见了,手中的银令转了半圈。
归航台外围的航标灯立刻改变方向。几道细光从屏障上垂落,绕向船队两侧,正好封住了来路与退路。
叶欢还在饮酒,视线落在使者的银令上。
“那面令牌能开屏障?”
使者没有回应。
叶欢将酒壶收回袖里,又问了一句:“监察院每个人都拿这面令牌?”
“交出天图。”使者道。
“他问你的令牌。”
“归航天图涉及诸界航路,不能留在你手里。”
“你倒是很会绕开问题。”
长生看了眼巡航舟。
“既然你们不让我们进,我先把船停这儿。”
使者抬起银令。
屏障外的航线收紧,巡航舟两侧亮起阵纹。巡航舟上的修士齐齐抬手,数十道灵光沿着船舷汇向银令。
“沈长生,交出天图。否则,监察院将按擅闯归航台处置。”
长生把天图放进怀里,抽出命刀。
“你拿着令牌,我们就不能停船?”
“此处不准泊船。”
“那你们把泊位空出来。”
“没有泊位。”
“那我就把你的船借来停。”
使者扬手下令。
巡航舟船头亮起阵纹,船身下方弹出两道锁索,直奔归墟七号。
长生抬脚踏上船栏。
礼剑已先一步拔剑,剑锋挑中一条锁索,将它钉向屏障。另一条锁索擦过长生身侧,被他抬手抓住,绕在掌心。
巡航舟想收索,船身朝前一倾。
长生借着锁索跃过屏障。
使者抬手挥出银令,令牌撞上命刀刀背,发出一声脆响。长生手腕一转,刀锋挑过银令边缘。令牌脱手,翻过半圈,落进他的掌中。
巡航舟失去令牌,船底阵纹接连熄灭。
长生落在船首,反手将银令收进袖中。
使者后退一步。
“你敢夺监察令?”
“你敢要我的天图,我为什么不敢拿你的令牌?”
巡航舟上的修士拔出兵刃,船尾的舵轮却自行转了半圈,整艘船掉头,正对归墟七号。
长生走到舵台前,伸手按住船舵。
“这船现在归我停。”
“你不能接管监察院巡航舟!”使者喝道。
“我没接管,只是借来泊船。”
刘大雷从归墟七号船头探出身子。
“师弟,你借这艘小船做什么?它比归墟七号小太多了。”
长生回头看了眼巡航舟。
“先占个位置。”
刘大雷点头:“有道理。要不把它绑在归墟七号旁边?”
“等我问问有没有泊船费。”
使者抬手要抢令牌。
长生将银令举高。
“再往前一步,我就拿它开船。”
使者停下脚步。
归航台外环传来钟鸣。
巡航舟上方,一道金色光束扫过船身,接着沿着屏障照向归墟七号和后方的古船舰队。
每艘船的船号被逐一映出。
金光扫过长生手里的监察令牌,台城上方的长匾随之亮起。
一道声音传遍外环。
“检测到无归籍船队擅入归航台外围。”
“归墟七号持有归航天图,拒绝监察院核验。”
“该船队关联待清算航点:道一圣地。”
屏障内侧,数十艘战舰同时转向。
舰首阵炮一门门抬起,齐齐对准长生一行。
“归航台拒绝道一舰队入港。”
“所有船只不得靠岸。”
“沈长生交出归航天图,接受监察院审查。”
长生望了望那排战舰,又看了眼自己脚下的巡航舟。
他将船舵往右转了半圈。
巡航舟贴上无形屏障,稳稳停在归墟七号旁边。
“我已经停好了。”
他朝船上的使者扬了扬手里的银令。
“泊位费怎么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