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染在花店里帮妈妈给新到的兰花换盆的时候，放在收银台上的手机忽然震了起来。她放下手里的碎瓦片，在围裙上蹭掉指尖沾的泥土，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林浩然在三人小群里连发了十几条消息，每一条都以感叹号结尾。第一条是“苏小染你给我寄的到底是什么东西”，第二条是“我昨天晚上刷了三套物理真题”，第三条是“三套！！！而且刷完居然没打瞌睡”，第四条开始画风突变，开始认真分析自己的身心状态变化——脖子不酸了，眼睛不干了，以前刷到第二套卷子的时候颈椎那块就会开始隐隐作痛，昨天晚上刷完三套还抬头做了套广播体操。他最后总结陈词：“不是心理作用，是真的有用。以前我刷一套半就得躺平，现在三套下去还能再战。不过物理还是不会做，这个好像治不了。”
赵雨桐在群里连发了三个猫猫捂脸的表情包，紧跟着补了一刀：“物理不会做是你脑子的问题，跟颈椎没关系。小染寄的是保健品又不是聪明药。”林浩然回了个“你不懂”，然后又发了一条：“苏小染你这个东西要是量产，我第一个买。价格定高点都行，我们学校熬夜刷题的人多得很，市场巨大。”王磊的反馈则一如既往地朴实——他发了条语音，背景音是体校训练场上的沙袋撞击声和队友此起彼伏的吆喝，他扯着嗓子说力气比以前更足了，之前卧推极限还卡在一个重量上不去，最近连着突破了好几次，教练以为他偷偷吃了什么违禁品，差点拉他去尿检。他问苏小染能不能长期供应，说可以按市场价买，他在体校每个月有生活补助，省着点花够买好几瓶。
苏小染靠在收银台边上，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揉着蹲麻了的膝盖，给他们回消息。她让林浩然别急着畅想市场，先把他上次月考的物理成绩单发来看看。林浩然立刻不吭声了。她又回了王磊一条文字消息——长期供应可以，但有个条件，语文考试必须及格，不及格就断供。王磊连发了一串大哭的表情包，赵雨桐在群里笑得直发语音，笑声从手机听筒里传出来，把花店门口趴着晒太阳的流浪猫都惊得竖起了耳朵。
苏母从花店后面的小仓库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抱着两个落满灰尘的旧花盆，看见女儿对着手机屏幕笑，也跟着弯起嘴角。苏小染小时候也是这样，坐在收银台后面一边写作业一边跟赵雨桐发短信，被老师没收了好几次手机都不长记性。那时候苏小染用的还是一部按键式的老年机，发短信速度慢得很，但照样能跟赵雨桐聊一整个下午。
“妈，林浩然说吃了那个保健品效果好，王磊说力气变大了，就是语文还是不及格。王磊那个语文成绩，我看连小学生都不如。”苏小染把手机放在围裙口袋里，重新蹲下来，拿起刚才放下的碎瓦片继续垫花盆底。
苏母把旧花盆放在水槽边上，拧开水龙头冲掉盆底的陈年泥土，笑着摇头说人家是搞体育的，语文能及格就怪了，又问那个姓赵的女孩子怎么样。苏小染往下滑了滑屏幕，赵雨桐在群里说她现在每天早上起床不再头晕了。以前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眼前总会黑好几秒，需要扶着床头缓一缓才能下地，这几天那种眩晕感完全消失了。苏小染回了个竖拇指的表情，然后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条消息，建议她周末有空的话去医院测个血常规，把血红蛋白数据发给她看看。
苏小染把手机放回收银台，继续蹲下来给剩下的几盆兰花换盆。这批兰花是苏母从批发市场新进的，品种普通但花型漂亮，价格也实惠，放在花店门口的花架上总能吸引过路的老太太们进来逛一圈。她把手边的碎瓦片一片一片垫进新花盆的盆底，铺成极整齐的一层，然后在瓦片上面撒了一层粗砂，再把兰花从旧盆里脱出来，小心地抖掉根部板结的旧土，用剪刀剪掉已经腐烂发黑的根须。这套动作和在清隐峰上给紫云参换盆时几乎一模一样——那时候沈青禾在旁边看着，说她剪根的手法比宗门丹阁的老药农还稳。
苏母蹲在她旁边看着，她年轻时也在花卉批发市场学过几手，知道换盆时要修剪烂根、垫碎瓦片增加排水。但女儿的这些手法显然更精细，每剪一刀之前都会用手指轻轻捏一下根须，确认根须内部的细胞有没有完全坏死，不会误伤任何一条还能救活的好根。剪完之后还会把剪刀在酒精里浸一下再处理下一盆，说是防止交叉感染。
“你跟谁学的这手法？”苏母忍不住问。
“就是之前那个科研项目里的老技术员教的。”苏小染把最后一盆兰花稳稳地放进新花盆，用配好的营养土填满盆沿，轻轻压实，然后浇透定根水。
苏母从仓库里又搬出一批新到的陶土花盆，一个一个码在花架旁边的空地上。搬花盆的动作还是和前几天一样利落——弯腰，手一抄，往上一托，整套动作一气呵成。苏小染蹲在地上悄悄用推演灵路扫了一下妈妈的腰肌——腰肌劳损的老毛病在连续服用改良版聚气散之后已经改善了很多，腰椎周围的肌肉不再像以前那么僵硬，气血循环也比之前顺畅。她在心里默默把聚气散的剂量微调了一点，准备今天晚上给妈妈泡茶时把新配好的粉末加进去。
“妈，那几盆金边什么草的，最近卖得怎么样？”苏小染把所有换好盆的兰花逐盆搬到门口花架上，一盆一盆调整好间距，让每一盆都能晒到充足的午后阳光。
苏母把手里的陶土花盆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说那几盆卖得特别好，上周进货的好几盆全卖光了，有个老顾客一口气买了三盆，说过年送亲戚，还问能不能预订下一批。她正琢磨要不要再去批发市场进一批，但批发市场那边说这是限量供应的新品种，下次到货不知道什么时候。
苏小染走到那几盆金边植物前面，蹲下来仔细看了看。这几盆是上次苏母从批发市场淘回来的，不是她从修仙世界带过来的灵变植物，是纯粹的现代品种，叶缘的金边是自然变异产生的色素沉淀。但品相确实好，叶片挺拔，金边均匀，也难怪卖得快。她跟苏母说过几天她那个做植物培育的朋友有一批新品种要寄过来，比这个金边草更好养，花期更长，先拿几盆在店里试卖，卖得好再多进。
苏母眼睛亮了，连声说好。
傍晚回家之后，苏父在厨房里做红烧带鱼。菜谱还是从网上下载打印的，用两枚冰箱贴吸在抽油烟机侧面。一枚冰箱贴是苏小染小学时在学校门口小卖部买的卡通熊猫，掉了一只耳朵；另一枚是苏父年轻时出差从外地带回来的磁铁风景贴，贴面上印着黄山迎客松。两枚冰箱贴一左一右把菜谱夹在中间，画面极其混搭。纸上被溅了好几滴酱油，边角也皱得厉害。他切带鱼的刀工一如既往地工整——先把带鱼的头尾切掉，再把鱼身切成均匀的段，每一段的长度都精确地保持一致，码在白色瓷盘里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某种工程图纸上的标准构件。
但煎鱼的时候整条流水线就开始出问题了。带鱼段下锅之后，鱼皮总是粘在锅底，翻面时鱼肉散了架，有三段已经变成了碎渣渣，被他用锅铲拨到一边堆成了小山。他正在用锅铲小心翼翼地把第四段从锅底铲起来，锅铲和铁锅之间发出极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听得苏小染牙齿发酸。
苏小染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她让爸爸把火先关小，把锅里已经煎废的几段捞出来，重新来。带鱼下锅之前要用厨房纸把表面水分完全吸干，水分没吸干的话下锅之后油会溅，鱼皮也容易粘锅。油温要到轻微冒烟才能下鱼，下锅之后不要急着翻面，等鱼皮在热油里定型了再翻。苏父按照她说的步骤重新来了一遍：用厨房纸把鱼段表面仔仔细细吸干，重新热了油，等到油面开始冒出极细微的青烟时把鱼段轻轻滑入锅中。鱼皮接触热油的瞬间发出一声极清脆的滋啦声，鱼段在油温的作用下迅速定型，边缘泛起一层漂亮的金黄色。他耐心等了片刻才用锅铲轻轻推动鱼段，鱼段在锅底顺畅地滑动，没有再粘锅。等到鱼皮煎成漂亮的金黄色，他才小心地翻面，另一面同样煎得金黄，盛出来放在盘子里沥油。
苏父关火之后站在灶台前面，端详着那盘煎得恰到好处的带鱼段。鱼段每一块都完整无缺，表皮金黄酥脆，鱼肉洁白细嫩。他推了推歪腿的老花镜，说她在那个项目里学的东西真不少。
苏小染走过去拿起锅铲，把红烧带鱼的调料按比例调好倒进锅里——生抽、老抽、料酒、白糖、姜片，每一样调料的用量都精准地把握在适当的范围，把调料倒进锅里搅拌均匀，用中火煮开。然后她把煎好的带鱼段轻轻滑入锅中，盖上锅盖，中火焖煮。她回头告诉爸爸，项目里偶尔也要自己开伙，带鱼这种食材最容易练刀工和火候。苏父接过锅铲把锅里焖着的带鱼轻轻翻了个面，说下次教他做清蒸鲈鱼。苏小染笑着说没问题，不过清蒸鲈鱼的难点不在火候，在处理鱼的时候去腥要彻底，葱姜水要提前泡好，蒸鱼豉油要从锅边淋入不能直接浇在鱼身上。
苏父从抽油烟机侧面取下那张被溅满酱油印子的菜谱，在背面空白处写了几行字，把葱姜水配比、蒸鱼豉油淋入手法、蒸制时间全部记了下来。他写字的时候老花镜滑到了鼻尖，笔迹工整，和苏小染在灵药田里填轮作册时的习惯如出一辙。苏小染站在旁边看着爸爸把每一个步骤都量化记录的习惯，忽然想起刚到青云门外门灵药田跟着沈师姐学辨识灵植时，沈师姐也是这么教她的：聚灵草的浇水间隔记录在轮作册的左边一栏，换肥时间记录在右边一栏，每一栏都用红笔标注异常值和需要复测的数据点。她这套做笔记的方法，从根源上说，大概是从爸爸这里遗传的。
晚饭时苏母对红烧带鱼赞不绝口，夹一块端详半天说这鱼煎得比饭店还好，皮酥肉嫩，酱油和糖的比例恰到好处。苏父难得露出一丝得意的神色，把最大最完整的那块带鱼夹到苏小染碗里，说是女儿指导得好。苏母又夹了一块带鱼放在自己碗里细细地吃，说这道菜可以列入家庭菜单常备菜目，以后家里来客人了她就做这道菜。
晚饭后苏小染回到房间，打开笔记本电脑处理公司的事务。试验田第一季灵变植物的采收数据已经全部汇总过来，各项指标都在预期范围内。她逐页翻看数据报表，在需要复核的项目旁用红色标记标出来，准备明天去试验田现场抽样。处理完试验田数据之后，她打开加密邮箱，陆雪琪的邮件已经躺在了收件箱里。邮件正文简洁得像实验报告摘要，附件里躺着好几个数据文件和几张阵盘结构简图——新一代四核阵盘的守护核频段校准数据、三核互激阵盘在深海压力测试中的最新疲劳极限曲线，还有一组炎髓伴生矿减速同步器的显微结构对比图。
陆雪琪在邮件里说炎髓伴生矿减速同步器的纹路间距可以在现有基础上再微调一部分，调整之后频段压制比例能再压缩一些误差。但这部分微调需要苏小染用推演灵路帮她做一次精度验证——阵法院现有的测试设备只能测到常规精度，再往下就测不准了。她问苏小染什么时候有空回宗门一趟，顺便把她手里那批新到的钛镍合金原矿样本带给她。
苏小染把附件里的校准数据导入识海中的天衍棋盘，推演环自动开始逐项分析。她的金丹中期修为已经稳固，推演灵域的覆盖范围比以前扩大了不少，精度也提升了一个量级，分析这种级别的阵盘校准数据几乎不需要主动运算，推演环在后台就能自动完成。不到片刻，校准结果的完整推演报告已经浮现在棋盘上——炎髓伴生矿减速同步器的纹路间距建议调整量、调整后频段压制比例的预期改善幅度、以及几处潜在的不稳定节点。她把推演结果整理成邮件附件，又在正文末尾加了一句话——“下个窗口期回去，帮我留几块新到的伴生矿样本，苏婉儿那边的灵植试验田需要用。”
刚发完邮件，放在桌上的传讯符亮了。便携版传讯符是陆雪琪专门为她们在两界之间联络改装的，符纸内部刻了一道微型灵力屏蔽阵纹，即使在凡人环境中使用时也不会发出任何异常光芒，只是符纸表面会泛起一层极淡极淡的暖金色光晕，普通人看到也只会以为是某种特殊的荧光贴纸。苏婉儿的声音从符纸中传出来，音量被压得很低，语速不紧不慢，听起来像是在清隐峰石室里一边整理灵植档案一边跟她通话。
她把灵植试验田第一批改良种的首季生长数据从头到尾报了一遍——出苗率达到预期上限，药性成分浓度比对照组高出好几倍，抗病虫害能力在无农药的自然种植条件下依然保持优秀水平，耐旱性也在连续好几天不浇水的极限测试中表现出色。各项指标全部达标，可以进入下一阶段的扩大试种。韩野在太虚书院药圃同步做的对照实验结果一致，详细数据她已经整理成表格，下周窗口期带过来给她复核签字。另外，顾小茶在筑基中期的灵力密度测试中顺利通过了，成绩很好，让她代她向苏小染问好。
“问她筑基中期的灵力密度测试通过之后，有没有按我上次说的把赤焰草干粉的用量再减半。她那个体质对火属性灵力的吸收率太高，不减量容易过载。”苏小染对着传讯符说。
苏婉儿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传回来一声极淡的笑意，说她早就减了，现在每次只用在掌心化一小撮敷在丹田位置，比苏小染上次说的减半剂量还少。苏小染说那就好，让她继续保持现在的用量，等金丹期之后就可以完全脱离外物辅助了。苏婉儿应下之后又说，顾小茶让她代她向师姐问好。
“帮我跟她说，下次回宗门给她带一套现代实验室用的无菌操作工具，比她现在用的竹镊子好用。”苏小染说完这句话，苏婉儿的声音又停了一下，似乎在那边认真记笔记。然后苏婉儿说她知道了，另外还有一件事——第一批扩大试种的灵变植物种子已经分装完毕，清隐峰药圃新收的这批种子比上一批品质更好，药性成分浓度提升了将近一成。她和韩野分析了一下原因，可能是归墟海星核循环重新激活之后，清隐峰的灵气浓度也随之整体上升了，灵变植物在这种环境中吸收到的星核散逸灵力更多。
苏小染想了想，让她下次窗口期带一小袋赤焰草干粉过来。妈妈最近腰疼比以前好多了，但偶尔变天的时候还是会犯。赤焰草干粉用极低浓度调成热敷贴，敷在腰肌上，效果比普通膏药好得多。苏婉儿说没问题，她会在药圃里现采现磨，保证新鲜。她又问苏小染需不需要再带些炎髓液过来，上次带的应该快用完了吧。苏小染说还够用一阵子，爸妈的体质对炎髓液的吸收效率比预期的好，每次只需要极少剂量就能见效，一瓶能用很久。
传讯符的通话结束后，苏小染靠坐在床头，从储物袋里翻出那本随身小册子。册子的前十几页还是三年前在灵药田里写的——聚灵草的换肥时间表、银叶草叶片银光纯度的渐变记录、紫云参换盆的最佳季节，字迹从最初的歪歪扭扭渐渐变得工整。那时候她刚入外门不久，什么都不懂，沈青禾把轮作册塞进她手里让她每天记录药田里每一株灵植的生长变化。那本册子后来被她从灵药田带到了清隐峰，又带到了归墟海海底，最后穿过青铜门回到了这间她从小住到大的房间里。
她翻到最新一页，上面是前几天在奶茶店里写的那行字——“今天在奶茶店，林浩然说想学植物科学。王磊说谁敢欺负她他就坐火车去打架。赵雨桐说配文都想好了。”她在这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
“红烧带鱼煎成功了，爸爸说下次学清蒸鲈鱼。妈妈花店里的金边植物全卖光了，等韩野的新品种来补货。林浩然刷了三套物理真题，虽然还是不会做。王磊卧推又突破了，教练怀疑他吃了违禁品。赵雨桐早上起床不头晕了。陆雪琪的阵盘校准精度需要再往上提一档。苏婉儿说改良种各项指标全部达标。”
写完她合上册子，把剑胚放在枕边。窗外街灯透过窗帘缝隙投在书桌上，把她初三时的物理课本照得微微发亮。妈妈和爸爸在客厅里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但语调是那种极其日常的、慵懒的闲聊节奏。楼下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在夜风中轻轻晃动着，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极远极远的汽车喇叭声。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听着这个她离开了三年又重新回来的世界在夜色中发出极轻极轻的呼吸声，慢慢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