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儿出发去陨星河谷那天,清隐峰上难得起了个大早。天还没完全亮透,峰顶的云海被晨光染成极淡的橘红色,老松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几只早起的小型灵鸟在枝头跳来跳去,抖落了几滴隔夜的露珠。苏小染已经练完了每日必修的剑招,正在石室门口把这次要带的装备逐件清点——探矿阵盘、便携式灵力采样器、备用炎髓伴生矿减速同步器、几面空白阵旗、以及陆雪琪专门为这次矿脉勘探改装的深地层扫描阵盘。
苏婉儿从峰下走上来时,苏小染正蹲在药圃边给赤焰草新苗松土,剑胚插在旁边的泥地里当临时支架,推演灵路在剑脊上泛着极淡的青蓝夹琥珀金光泽。苏婉儿背着一个比平时大了好几号的储物袋,里面塞满了矿脉勘探需要的各种工具,她在苏小染旁边蹲下来,手指习惯性地探了探赤焰草苗床的泥土湿度,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你这次回来之后赤焰草的长势比上一季更好了,针叶的金边比以前更亮。”
“星核循环重启之后清隐峰的灵气浓度整体上升了不少,赤焰草在这种环境里本来就长得快。再加上你定期来帮我调遮阳棚角度,想长不好都难。”苏小染把最后一小撮松针腐熟土铺在赤焰草根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我调遮阳棚也是照你留的参数调的,不敢乱改。”苏婉儿把储物袋搁在石桌上,从里面掏出陆雪琪改装的深地层扫描阵盘,阵盘底座上嵌着的炎髓伴生矿在晨光中泛着极淡的银红色光泽,“陆师姐说,这套扫描阵盘的探测深度比标准版探矿阵盘深好几倍,能穿透伴生矿富集区外围的干扰层。之前那几批探矿阵盘扫到矿脉边缘就模糊了,这次应该能直接扫到矿脉核心。不过她说这阵盘对灵力的消耗比较大,连续扫描时间一次不能太长,得扫一阵歇一阵。”
“正好,我跟你一起去。我的推演灵路可以帮你在扫描间隙做矿脉走向的预判,扫完一段之后不用停着等数据,直接跟着推演方向往下一段走,能省不少时间。”苏小染把剑胚从泥地里拔出来,用藤蔓上沾的露水擦干净剑尖上的泥土,插回腰侧剑袋。
两人御剑飞到陨星镇时太阳正好升到风蚀岩林的顶端。陨星镇还是老样子——只有一条铺着红砂岩石板的主街,街面被风沙打磨得光滑如镜,两侧的房子也是用红砂岩砌的,石墙上凿满了极细的防风槽。镇口那块被风沙磨得字迹模糊的石碑依然孤零零地立在晨光里,街角的客栈门口挂着那盏熟悉的旧油灯,老板娘正坐在门槛上择沙葱,远远看到苏小染和苏婉儿并肩走过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容满面地站起来朝屋里喊:“当家的,把最好的那两间房收拾出来!”
苏小染笑着跟老板娘打招呼,说这次不是来住店的,是来借路的——从陨星镇去陨星河谷矿区的旧矿道,之前苍梧派巡逻队帮忙清理过一次,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走。老板娘把沙葱往竹篮里一搁,利落地拍拍手:“能走!矿道入口就在镇子西头,那片老矿区自从苏姑娘上次在陨星河谷打完那一仗之后,苍梧派巡逻队每隔一阵子来巡一次,把塌方的碎石全清干净了,现在路好走着呢。就是矿区深处还有几段没清理完,巡逻队说那几段岩层结构太松散,不敢用爆破符,怕把整条矿道震塌,只能用手工慢慢挖。”
苏婉儿从储物袋里掏出苍梧派执事长老批的矿脉勘探许可证,上面盖着正道联盟和苍梧派的双重印章,矿区坐标和勘探范围标注得清清楚楚。她在客栈饭堂里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把许可证摊在桌上对照陆雪琪标注的矿区地质简图开始规划今天的勘探路线——主矿脉在矿区东南方向,靠近陨星河谷深处一条被上古矿修废弃多年的伴生矿富集带。之前几次勘探只探到了矿脉边缘的几条支脉,核心富集区因为被一层极厚的干扰岩层覆盖,探矿阵盘扫不透。这次换了深地层扫描阵盘,理论上应该能穿透干扰层直接定位到核心矿脉的精确位置。
“按地质简图上的断层走向,干扰岩层的厚度从矿区入口往里是逐渐增加的。最深的地方大概在这个位置——”苏婉儿用手指在地质简图上画了一道弧线,“这里刚好和伴生矿富集带的核心区域重叠。如果我们从矿区入口开始逐段往里扫,每扫一段你就用推演灵路预判下一段的矿脉走向,应该能在天黑之前找到核心富集区的入口。”
“路线没问题。不过连续扫描时间受限于阵盘消耗,每扫描一段之后需要停一阵来给阵盘灵石舱降温。停机的时候正好让我用推演灵路做数据分析和走向预判。”苏小染把桌上的凉茶一口喝完。
两人穿过陨星镇西头的旧矿区入口,沿着苍梧派巡逻队清理过的矿道往里走。矿道两侧的岩壁上还能看到当年上古矿修留下的开采痕迹——一道道极深的凿痕从岩壁根部往上延伸,凿痕的排列极有规律,每一道之间的间距几乎完全相等。苏婉儿走过时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些凿痕,说这些矿修用的工具应该是混元宗时期批量配发的标准矿镐,每一道凿痕的宽度都刚好匹配矿镐刃口的尺寸。苏小染用剑胚剑尖在凿痕旁边虚划了一下,回头告诉她那些凿痕底部的残留矿屑还带着极淡的炎髓伴生矿银红色光泽,说明上古矿修确实在这条矿道里开采过伴生矿,而且品位不低。
越往矿道深处走,两侧岩壁上的伴生矿残留光泽就越明显。苏小染的水木双灵根感应到矿道深处有一片极其浓郁的伴生矿富集区,灵力波动的强度和陨星河谷深处那些赤阳宗密室里的炎火灵石矿脉差不多,但这片富集区被一层极厚的深灰色岩层包裹着,岩层的成分和周围的红砂岩完全不同,密度更高、硬度更大,而且含有一种微弱的灵力干扰元素,会反射探矿阵盘的扫描波。
苏婉儿在干扰岩层前面停下来,找了个相对平坦的地面把深地层扫描阵盘架好。阵盘激活后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嗡鸣,一圈极细的淡金色扫描波从阵盘底座往外扩散,贴着岩壁表面往深处渗透。阵盘投影上,干扰岩层的内部结构被逐层剥开,伴生矿富集区的轮廓在投影边缘若隐若现。扫描进行到一半,阵盘投影上的矿脉轮廓忽然变得模糊,干扰岩层深处的灵力反射波开始打乱扫描波的频率。苏婉儿伸手关了阵盘,让灵石舱降温,然后转头等苏小染的分析。
苏小染盘膝坐在地上,剑胚横放于膝,推演灵域铺开,识海中天衍棋盘上开始浮现矿脉走向的推演图。她把阵盘在干扰岩层前面扫描到的几段数据导入棋盘,沿着已知矿脉的走向往干扰岩层深处推演。推演线在干扰岩层中部遇到一处异常节点——那里的伴生矿灵力波动突然变强,但变强的幅度和周围矿脉的渐变规律不符,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干扰岩层内部主动释放灵力。
“这里——干扰岩层中部,大概在这个深度,有一个异常灵力源。不是伴生矿自然富集产生的灵力波动,频率和强度都更接近人工封印。”苏小染睁开眼,用剑胚剑尖在地质简图上点了一个坐标。
两人对视一眼。一个被上古封印锁在矿脉深处的东西,不管是赤阳宗还是混元宗留下的,都值得继续推进。苏小染把推演出的矿脉走向标注在地质简图上,苏婉儿重新调整了扫描参数,沿着推演出的矿脉走向逐段推进,每一段扫描都用推演灵路做预判校准,每停一次重新激活阵盘时都比前一段更接近核心富集区的入口。
越往深处走,干扰岩层的成分就越复杂。从最初单一的深灰色高密度岩层逐渐变成夹杂着极细伴生矿碎屑的混合岩层,伴生矿碎屑在扫描波的刺激下会发出微弱的银红色荧光,整段矿道石壁被映得像是流淌着无数条极细的熔岩流。温度也明显升高了,脚下的矿道不再是干爽的红砂岩石板,而是开始渗出极细的温热水汽。
矿道尽头是一面被干扰岩层完全包裹的石壁。石壁表面和周围岩层颜色相近,但水木双灵根感应到石壁后面有一片极其浓郁的伴生矿灵力波动,浓度远超之前扫描到的任何一段支脉。苏婉儿走到石壁前面,用手掌贴在石壁上,四灵根对多种属性灵气的感知力同时铺开。她的表情越来越专注,眉头微微拧起,在石壁前面蹲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这道封印是混元宗火脉和赤阳宗炎火双重封印叠加的——外层是混元宗标准的火脉阵纹,和炎谷封印同源。内层是赤阳宗的炎火封印,和陨星河谷那座祭坛上归元棋子的封印是同一种结构。混元宗和赤阳宗在上古时期水火不容,但在这道封印上,他们用了双重叠加——不是互相抵消,而是互相加固。布置这道封印的人,是两宗的阵法师联手做的。”
她抽出炎谷令,按在外层混元宗火脉封印的核心节点上。令牌表面的古篆逐字亮起,金红色灵光沿着阵纹走线注入封印核心,外层封印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嗡鸣,阵纹从中央往四周逐层亮起然后暗淡下去。内层赤阳宗炎火封印需要纯粹的炎火剑意——出发前柳如烟得知矿脉深处可能残留有赤阳宗封印,把炎火短刀借给了苏婉儿,短刀刀身上被封存的赤阳宗炎火本源在感应到内层封印的灵力波动时自动亮起了极耀眼的暗红色光芒。苏婉儿双手握住刀柄,将刀尖对准内层封印核心节点,小心翼翼地注入炎火剑意——不需要像柳如烟那样用双刀打出双刀合击,内层封印本身就预留了混元宗火脉弟子的灵力接口,炎火短刀中封存的赤阳宗先辈剑意加上她自身的火属性分环,刚好能激活封印。
双重封印逐层解开,石壁中央缓缓裂开一道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门后面是一条幽深的天然岩洞,岩壁上布满了极细的伴生矿脉纹路,纹路在黑暗中泛着极淡的银红色荧光。岩洞深处,一颗约有人头大小的伴生矿母矿石安静地悬浮在矿脉正中央的微型封印阵盘上,母矿石表面的银红色纹路在黑暗中缓缓流转,周围聚集了密度极其惊人的伴生矿富集层。
苏婉儿走到母矿石前面,小心翼翼地用探矿阵盘扫描了它的灵力波动参数——这颗母矿石内部的纹路结构和之前采集的所有伴生矿样本都不同,纹路更密、更细,而且每一道纹路都在以极缓慢的节奏自主流转,和归墟海海底那六枚天衍棋子的流转模式很像,只是速度慢了许多。她把扫描结果记在随身记录册上,声音压得很低,难掩兴奋:“这颗母矿石是活的——它内部的灵力回路还在自主运转。上古矿修把母矿石封存在这里,不是要开采它,是要保护它。这道双重封印的作用不是锁死矿脉,是把母矿石保护起来,让它慢慢吸收周围地底火脉的灵力,在封印内部持续生长。几千年过去了,周围的伴生矿富集层已经长到了足以支撑宗门用很久的储量,而且只要母矿石还在,伴生矿就能持续再生。”
苏小染走到母矿石前面,用推演灵路感应了片刻。天衍棋盘上母矿石内部的灵力回路推演图和星核的能量转化阵纹高度相似——母矿石内部刻着一道极其古老的微型能量转化阵纹,和正道联盟在第三位面发现的那枚星核碎片里封存的阵纹结构基本一致。她把推演结果记录下来,决定等回去之后把这份数据交给陆雪琪做对比分析。
苏婉儿在母矿石周围架设了好几面监测阵旗,把母矿石的灵力波动参数和周围伴生矿富集层的生长速度都纳入长期监测范围。然后她在母矿石旁边采集了第一批新增储量的伴生矿样本,每一块样本都按纹路间距分好等级,贴好标签,用工整的楷书填写采集数据。这些样本将被送到阵法院做硬度分析和频段兼容性测试,其中最高等级的那批将优先配发给陆雪琪的深海阵盘批量生产线。
两人沿着原路返回陨星镇时,风蚀岩林的夕阳正好悬在西边天际线上,把整片岩林染成了极深的赭红色。苏小染靠在一根蘑菇形的岩柱上,看着苏婉儿把最后一个样本盒小心翼翼收进储物袋,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苏婉儿一个人蹲在岩浆池边用玉质药针一滴一滴采集炎髓花蕊液的样子。那时候的苏婉儿还带着几分在揽月轩里养出来的娇气,岩浆池的热浪能把她的脸烤得通红,袖口被火星溅出了好几个小洞,但她的手稳得连一滴炎髓液都没有洒。现在坐在她面前的这个人,能独自带队完成一整条高难度矿脉的勘探,能读懂混元宗和赤阳宗双重封印的叠加结构,能从一块母矿石的灵力回路里看出星核能量转化阵纹的同源设计。
苏婉儿把最后一个样本盒收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忽然感慨了一句。她说每次来陨星河谷,都会想起当年独自一人穿过冰火灵脉裂隙、在岩浆池中央看到那株炎髓花时的心情。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大概是整个修仙界最不自量力的人——一个四灵根的筑基初期弟子,拿着一根从药圃边随手拿的玉质药针,就想采集药典上标注为灭绝的上古灵植。但当时她想,苏小染说过四灵根不弱于单灵根,她信。所以她就蹲在岩浆池边,一滴一滴地采完了整瓶炎髓液,手没抖,心也没慌。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让她觉得自己不够格了。
苏小染踢了踢脚边的碎石,把手里的剑胚插进剑袋。她说当年在揽月轩里第一次见到苏婉儿,苏婉儿还是一个连灵植都辨识不清楚的大小姐,她教她分辨缺水和缺铁的区别,苏婉儿总是记混,但她记混之后没有放弃,而是蹲在田垄边一遍一遍地认,直到能把几十种灵植的辨识特征倒背如流。从连灵植都辨识不清楚的大小姐,到能独立勘探伴生矿脉的丹阁灵植药理顾问,这条路是苏婉儿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
苏婉儿把脚边最后一颗碎石捡起来,轻轻放在那根蘑菇形岩柱的凹槽里。碎石和凹槽的尺寸刚好匹配,像是几千年前就预留好的位置。两人走出陨星河谷谷口时,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正在风蚀岩林上方安静地闪烁,和清隐峰老松上方那颗是同一颗。苏小染抬头看了一眼那道淡金色的光柱,心想陨星河谷的母矿石监测数据、陆雪琪的深海阵盘批量生产、还有苏婉儿即将启动的伴生矿可持续开采计划,所有事情都在有条不紊地往前推进。明天回清隐峰之后,还有一堆正道联盟的文件等着她签字,但她现在只想回到客栈,喝一碗老板娘亲手做的沙葱腌肉汤,然后好好睡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