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山大阵全面修复后的第七天，青云门七十二辅峰的聚灵阵全部恢复正常运转。南侧阵眼上方那道新增的缓冲层经过实战检验，被阵法院正式纳入护山大阵常备架构，陆雪琪的设计图纸和实测数据一并收进了阵法阁的永久档案。西侧崩裂的古老阵纹在修复过程中，被阵法院主事亲自带队重新加固了一遍，新补上去的阵纹和旧纹之间用极细的钛镍合金丝做了过渡桥接，比原来的结构更能承受高温冲击。阵法院主事在验收报告上签了字，把笔搁下，对旁边的执事弟子说：“下一次元婴级别的冲击，西侧不会再第一个崩。”
执事弟子捧着验收报告退出去了，在门口差点撞上抱着新阵盘来找陆雪琪做多属性兼容测试的苏婉儿。
战后休整期对于普通弟子来说是难得的清闲，但对于苏小染来说，只是换了一种忙碌的方式。
清隐峰顶的青石平台上，剑胚的推演灵路已经完全稳定下来。经历过元婴法则冲刷之后，灵路的灵敏度稳定在了金丹初期的感知门槛。苏小染每天清晨练完断岳剑诀第一式和第二式的完整剑谱，都会盘膝坐在老松下，闭上眼睛用推演灵路感应整座清隐峰的灵力分布。峰顶聚灵阵的运转、药圃里冰魄琉璃草在恒温阵中的吐纳、崖壁石缝里野松根系的吸水节奏——这些原本需要主动释放灵觉才能捕捉的信息，现在自动铺成了一张完整的灵力地图。
“你现在的感知范围比筑基初期扩了一大圈。”墨渊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带着几分满意的温度，“核心阵眼那道净化冲击把你的推演灵路淬炼到了金丹初期的感知门槛。普通筑基初期修士的灵觉感应范围最多覆盖一座灵峰，你现在能感应到整座清隐峰方圆小半里的灵力分布，加上隔壁赵无极那座小峰和陆雪琪的工坊。”
“感知范围大了也有副作用。”苏小染睁开眼睛，揉了揉太阳穴，“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峰下的虫鸣声都被放大成了打鼓，赵无极在他峰上打呼噜我都能听到。”
“那说明你的推演灵路还没学会自动过滤无关信息。感知范围扩大只是第一步，感知精度和过滤能力才是第二步。”墨渊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教导模式，“你以前在练气期的感知像一根细针，只能扎一个点。现在的感知像一张大网，能罩住一片区域，但网上每个孔都在接收信息，你还没学会把不需要的信息筛掉。静心打坐时把注意力放在丹田灵环上，让推演环的转速降到水木相生环的一半，感知网的灵敏度会自动降低，虫鸣和呼噜声就不会再吵你了。”
苏小染依言闭眼，把推演环的转速缓缓降到水木相生环的一半。果然，识海中那张铺开的灵力地图渐渐变淡了，峰下的虫鸣声退到了意识的背景里，只剩下丹田里四道分环稳定的运转节奏。她呼了口气：“真有用。”
“废话。这套推演感知的收放技巧在《天衍神机诀》总纲里有写，你自己还没翻到那一页。”墨渊哼了一声。
苏小染把剑胚横放在膝上，正要继续运转周天，峰下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节奏很快，每一步都踩得石阶咚咚响，一听就知道是赵无极。他的脚步声永远比别人重三分，陆雪琪说那是因为他的剑意是长河，长河奔涌不息，踩在地上自然比别人沉。
“苏小染！”赵无极扛着他那把冰火双属性剑胚跑上峰顶，剑柄还没打磨，粗胚握在手里硌手，但他死活不肯缠防滑布条。“陆雪琪让你去一趟阵法院工坊，说她那个三核互激阵盘的净化通道遇到了一个灵力兼容问题，需要你提供剑胚推演灵路的同步数据。”
“什么兼容问题？”苏小染把剑胚收回剑袋，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上的松针。
“她说了一大堆什么频段重叠、三核共振互相干扰、净化通道和冰火双核交汇节点的灵力波长不一致，我听不太懂。”赵无极用剑尖在地上画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圈，分别代表冰核、火核和净化通道，“反正就是三核一起转的时候，净化通道输出的灵力和冰火双核的频率对不上，净化波打出来之后被冰火双核的共振波抵消掉了一部分。”
苏小染凑过去看了看他画的三个圈，中间那道净化通道的圈被他画成了椭圆形，边缘还画了好几道波浪线。她忍不住笑了：“你这个图画得还挺形象。净化通道的频率偏低，冰火双核的频率偏高，三个频率不匹配就会互相抵消。我的剑胚推演灵路用的是微型减速同步器来调和不同频率的灵力输出，把减速同步器的齿轮结构等比放大到阵盘规格应该能解决。”
“那你自己去跟她说，我怕转述错了被她纠正。”赵无极把剑扛回肩上，转头往峰下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对了，柳如烟让我告诉你，你上次给她画的那个灵力走线图和缓冲带示意图她已经全部掌握了。现在土盾和火刃切换的时候切换间隙比以前缩短了七成以上。她说等你从阵法院回来，她想跟你再打一轮测试一下新的出手角度。”
“她这次不怕我把她的火刃推演结果写成报告交到传功殿？”苏小染背好剑袋往峰下走。
“她说她已经习惯了。被你的推演灵路从头到尾分析一遍，回去照着数据练，进步比她自己在赤霞峰上闷头练快三倍。”赵无极的声音从石阶下方远远传来，带着回音。
阵法院工坊里，陆雪琪正趴在放大镜前用游标卡尺测量一颗微型钛镍合金弹片。弹片只有米粒大小，在放大镜的镜片下被放大了几十倍，表面的金属纹路清晰可见。她的工作台上摊满了新一代阵盘的零件：三核互激阵底座、冰脉触发回路、火脉触发回路、净化灵力通道，以及一堆散落的铜丝和合金碎片。角落里放着她报废的第一代冰火复合阵盘碎片，被她用透明树脂浇铸成了一块巴掌大的镇纸，镇纸里面的碎片裂纹清晰可见，每一道裂纹旁边都用极小的字标注了断裂原因和时间。工坊的窗台上搁着一盆半人高的灵植，叶片宽大，边缘镶着一圈淡金色的纹路——那是韩野从太虚书院寄来的新品种，说是从苏小染的赤焰草引种报告中得到启发后培育的杂交种。
苏小染推门进去的时候，陆雪琪刚好把游标卡尺放下，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从工作台上拿起一张画得密密麻麻的阵盘草图递给她：“三核互激的净化通道和冰火双核之间的频段重叠比预计的严重。冰核输出频段偏高，火核居中，净化通道偏低，三个频段在共振腔里互相干扰，净化波打出来之后被冰火双核的共振波抵消掉了将近一半。我用游标卡尺重新量了共振腔的尺寸，发现三核交汇处的腔体角度不适合三种不同频段的灵力同步共振。”
苏小染接过草图仔细看了看。陆雪琪的画图风格和赵无极完全是两个极端——每一道阵纹的走向都用游标卡尺量过之后按比例缩放在草图上，每个节点的标注都用极小的工整字迹注明尺寸和误差范围。草图上三核交汇处的共振腔被她用红笔圈了好几圈，旁边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推测的解决方案。
“剑胚推演灵路用的也是多频段灵力同步——水环、木环、相生环、推演环，四个环的转速各不相同，但能在推演灵路内部同步运转不互相干扰。”苏小染把剑胚从剑袋里抽出来，指着剑脊上那道笔直贯穿的推演灵路，“核心原理是在每两道相邻灵路之间加一道极窄的缓冲槽，缓冲槽的宽度根据相邻两道灵路的频段差值来确定。差值大的缓冲槽宽一点，差值小的窄一点。”
陆雪琪低头看了看她剑胚上那几道细如发丝的缓冲槽，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拿起放大镜凑近了仔细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放下放大镜，拿起金刚石刻针在三核阵盘的草图上重新画了一道缓冲槽的结构——位置在三核交汇处的共振腔边缘，宽度按照冰核对火核、火核对净化通道、净化通道对冰核三组频段差值分别标注了不同的尺寸。
“三组差值不一样，缓冲槽的宽度应该也不同。”她一边刻一边说，语气和平时在课堂上讲课一模一样，“冰核对火核的频段差值小，缓冲槽窄一点就可以。净化通道对冰核的频段差值最大，缓冲槽需要最宽。”
苏小染把剑胚放在工作台边上，拖了把椅子在陆雪琪旁边坐下。两个人在放大镜前头碰头地围着那张阵盘草图改了好几版。陆雪琪每改一版就用游标卡尺重新量一遍缓冲槽的尺寸，然后再对照苏小染剑胚上那几道缓冲槽的实际宽度做微调。苏婉儿中途来送了一次灵茶，放下茶壶就悄悄退出去了，临走前探头看了一眼草图上密密麻麻的标注，轻声说了句“我去帮你们关窗，外面风大”。
过了不知多久，陆雪琪放下游标卡尺和刻针，把改好的阵盘草图平放在工作台上。三核交汇处的共振腔已经被完全重新设计——原来的单腔体被分成了三个独立的微型腔体，每个腔体之间用不同宽度的缓冲槽隔开，结构看起来比她最初的草图复杂了不止一倍。
“这一版理论上应该能解决三核频段重叠的问题。接下来就是做实物测试——把这版草图画到阵盘底座上，用实际的冰火净三属性灵力跑几轮，看共振腔里的缓冲槽能不能把频段差稳定在允许误差范围内。”陆雪琪转了转有些发酸的手腕，转头对苏小染说，“你这剑胚上的推演灵路设计思路比我们阵法院现有的多频段共振理论更成熟。回头把缓冲槽的设计原理写一份报告，我一起归档到阵法院教材更新案里。”
“行。”苏小染把剑胚收回剑袋，“报告我可以写，但你得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柳如烟说她想找我测试土盾和火刃的新切换数据。她的土火双灵根灵力走线图我已经用推演灵路记录过一次，但上次只测了土盾和火刃的切换节奏，没有完整测过火刃在不同出手角度时的灵力损耗率。”苏小染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肩胛骨发出轻微的咔咔声，“我想借阵法院那个多角度测速阵盘用一下——就是上次你在核心阵眼净化行动里配合我推演灵路做共振冲击用的那个。”
“那个阵盘报废之后我把它拆了。”陆雪琪打开工作台旁边的一个抽屉，从里面翻出一块被拆得只剩底座的旧阵盘，“核心结构在元婴法则冲击中碎了，但多角度触发回路还能用。如果你只需要测出手角度和灵力损耗率，不需要测速功能的话，我可以把触发回路拆下来装在一个简易阵盘底座上，明天之前能改好。”
“够用了。测速有我的推演灵路，阵盘只需要多角度感应。”苏小染把剑袋背好，往门口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对了，苏婉儿最近总是往峰外跑，你注意到没有？”
陆雪琪把拆下来的触发回路放进零件盒，头也没抬：“从妖兽山脉回来后她就开始了。她袖口上沾的火灵气残余不是赤焰草的干粉味，更接近活火脉的硫磺味。太虚书院附近没有活火脉，清隐峰也没有——方圆几百里内唯一有活火脉的地方是妖兽山脉深处那片冰火灵脉裂隙。她可能在那边发现了什么，暂时还没跟我们说。”
苏小染靠在门框上沉默了片刻。工坊窗外，清隐峰方向的老松在暮色中只剩一道模糊的剪影，松枝下方已经亮起了第一颗星。
“等她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苏小染把门推开，夏末的晚风带着松脂的清香涌进工坊，吹得桌上那张新版阵盘草图的边角轻轻翘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