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陨星河谷回到陨星镇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风蚀岩林的赭红色砂岩在月光下变成了暗沉的铁灰色，镇口那块被风沙磨平了字迹的石碑孤零零地立在月光里，碑面上“陨星镇”三个字的凹痕被月光一照，反而比白天看得更清楚。五个人拖着在干热河谷里走了一整天的疲惫身体走进客栈，赵无极一屁股坐在饭堂的长凳上，把两把剑都解下来搁在桌边，仰头灌了三碗凉茶才缓过劲来。老板娘从后厨探出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问，转身又加炒了一盆腌肉沙葱臊子，顺便多烙了五张硬面饼。
苏小染没有在饭堂多停留。她端着一壶凉茶上了二楼，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把六枚棋子在粗木桌面上依次排开——破局的幽蓝，衍势的温白，空劫的透明，衡天的琥珀金，定星的冰蓝，归元的深黑。六枚棋子一字排开，各自的光芒在昏暗的油灯光晕里安静地流转。她把归元棋子放在正中央，其余五枚围成一圈，六种颜色的光芒立刻被归元的统合之力牵引着往中央聚拢，在桌面正上方形成了一个极小的六芒星投影。投影缓慢旋转，每一圈旋转的周期都和天衍棋盘上那面推演棋盘的运转节奏完全同步。
“六枚棋子全部归位之后推演精度会提升一个量级，推演出来的星核轨道不再是几千年前的残影，而是实时坐标。”苏小染对着归元棋子自言自语了一句，把油灯挑亮了一些，摊开随身小册子，开始用天衍棋盘完整推演造化星核的现行轨道。棋盘上的光点从归元棋子的深黑核心出发，被衡天棋子稳定在一个极其精确的频率上，经过定星棋子的追踪功能校准方向，再由破局、衍势、空劫三枚棋子同步推进推演线。推演线在小册子上画出一道清晰的弧线，从陨星河谷一路往东，穿过苍梧大陆腹地，越过南疆大陆南端，最终停在一片被标注为“归墟海”的无主海域上空。
推演结果比她预想的更加明确。星核目前的轨道正好位于南疆大陆与苍梧大陆之间，那片海域在上古时期是混元宗跨位面传送阵的主控枢纽所在地。传送阵的核心阵眼被上古封印保护着，封印的开启条件需要六枚天衍棋子同时激活——这正是天衍神机棋被铸造出来的原始目的。它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件战斗法器，而是传送阵的启动钥匙。混元宗的先辈们在铸造天衍神机棋的时候，就已经把六枚棋子的灵力特征和传送阵核心阵眼绑定在了一起。只有六枚棋子全部归位，天衍棋盘才能推演出传送阵的精确坐标；也只有六枚棋子同时激活，才能打开封印启动传送阵。
她把推演结果画成一张完整的星图。归墟海是一片极其偏远的深海区域，海面上没有任何岛屿，海水深到从海面往下看只能看到一片墨蓝色。传送阵枢纽不在海面上，而是全部沉在海底——在混元宗陨落之后，传送阵自动关闭，核心阵眼被天衍封印锁死，整座枢纽沉入了深海海沟的最深处。几千年过去了，传送阵的主体结构依然完好，因为混元宗的建筑都用的是那套可以自我修复的阵纹体系。只要核心灵脉没有彻底断绝，阵纹就会在漫长的时间里慢慢愈合。
她在星图旁边标注了预计抵达时间。星核的现行轨道非常稳定，按照目前的移动速度和运行周期来算，大约在一个月后会到达归墟海正上方。届时星核的引力会引发归墟海的大潮退，传送阵枢纽所在的海沟会在退潮期间短暂露出部分结构——那是进入枢纽核心的最佳窗口期。错过了这个窗口期，下一次星核过境要等很久以后。更关键的是，星核引力引发的潮退和水脉潮汐不同——水脉潮汐只是水位变化，星核引力会把海沟深处的水压也降低一截，冰脉屏障的下潜压力会小很多。
苏小染把星图画完之后在油灯前端详了一阵子，确认每一个坐标都标注无误，然后把星图放在一边，开始给陆雪琪画归墟海的水下地形简图。归墟海的平均深度远超普通海域，传送阵枢纽所在的位置是一条深海海沟的最深处，水压大到普通筑基期修士单靠护体灵盾最多只能下潜到海沟中段。要想抵达海底的枢纽核心，必须在冰脉控场保护下分段下潜，每一段下潜到一定深度后停下来重新校准冰核对水压的频段压制比例，确认冰脉屏障能承受下一段深度增加的水压之后才能继续往下潜。
她把苍梧渊那次水下潜入的教训也考虑进去了。苍梧渊的水压和归墟海比起来简直是浅水区，苍梧渊那次她们只下潜到了水下石殿的深度，冰脉屏障从头到尾只用了同一档频段压制比例。但归墟海海沟的深度远超苍梧渊，水压随着深度增加不是线性上升的，而是每下潜一段距离水压就翻一个台阶。深水区对冰脉屏障的压力是浅水区的好几倍，如果在浅水区就把阵盘功率开到最大，到了深水区就再也没有余量了。正确的做法是分段设置频段压制比例——浅水区用低档位，中水区用中档位，深水区用最高档位。每一段下潜之前都要重新校准，确保冰核对水压的频段压制比例和水压精准匹配。
她在简图背面写了一份分段下潜方案的草案，把需要校准的几个关键深度节点和对应的水压数据列成表格，然后敲开了隔壁陆雪琪的房门。陆雪琪正坐在床边拆她的三核阵盘，工具箱摊开在膝盖上，游标卡尺和几枚备用的炎髓伴生矿减速同步器一字排开。苍梧渊水下长时间运转之后阵盘有几处零件需要保养。
苏小染把分段下潜方案递给她，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陆雪琪接过简图，把阵盘放在一边，从工具箱里抽出探矿阵盘扫描了一遍表格上的水压数据。扫描完之后她从怀里掏出炭笔，在表格旁边重新画了一列数字，把每一档的频段压制比例都往下调了一点。“苍梧渊实测数据表明冰核对水压的频段压制比例在水下会有一定程度的自然衰减，衰减幅度和水的盐度成正比。归墟海是深海，盐度比苍梧渊高，衰减幅度会更大。把每一档的压制比例都适当下调，留出余量给盐度衰减，到深水区最高档时冰脉屏障才能扛得住。”
苏小染看着她画的修正数据，点了点头。她又想起传送阵枢纽核心封印的问题。天书阁星图文献记载过，归墟海传送阵的核心阵眼被天衍封印锁死，封印的开启条件正是需要六枚天衍棋子同时激活。封印本身没有问题——六枚棋子已经在手上。但传送阵在海底沉了几千年，周围很可能形成了复杂的水下生态系统，包括一些被传送阵残余灵力吸引过来的深海水兽。
“水兽的问题我来处理。”苏小染靠在椅背上，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苍梧渊那次我们被水兽追着跑，主要是因为反冲波惊动了深水区那些大家伙。这次没有反冲波——传送阵封印开启时释放的是稳定灵力波，不是冲击波，水兽不会被惊动。而且归墟海是深海，水兽的密度本来就没有苍梧渊那种浅水区高。只要不主动招惹它们，应该能和平共处。但为防万一，还是带足驱兽符和气味干扰药剂。”
隔壁房间里，赵无极和柳如烟正在争论谁的剑意更适合在水下作战。赵无极坚持认为他的冰火金三层融合剑意在水下可以同时兼顾攻防，冰意冻结水兽的移动路线，火意正面爆发输出，金意在深水区抗压。柳如烟靠在床头，火刃搁在膝盖上，翘着二郎腿，懒洋洋地反驳说她的火刃虽然在苍梧渊被水属性环境压制了一下，但陨星河谷一战之后她的火灵气纯度又提了一截，在深水区打出高温蒸汽爆完全没问题。赵无极说她吹牛，柳如烟从刀鞘里拔出火刃往空中虚劈了一下，房间里顿时弥漫开一股滚烫的硫磺味，赵无极被呛得连打两个喷嚏。苏婉儿从隔壁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别在客栈房间里试火刃”，两个人这才消停下来。
苏婉儿自己也没闲着。她把陨星河谷偏殿里带回来的水火双修功法残卷摊在床铺上，对照《炎帝火脉诀》和《水脉天心诀》的目录逐章比对。这些残卷保存得相当完好，赤阳宗特制的封印玉盒把高温和湿气都隔绝在了外面。残卷上记载的水火互激调和术原理和她在筑基时摸索出来的分列式周天循环完全一致，但层次更高、结构更完整——筑基时她靠赤焰草干粉和炎髓液在体外缓冲水火冲突，天阶级别的调和术则是直接让水火两道灵力在经脉内部形成互补循环，省去了外部缓冲的步骤。
这个发现对她来说意义重大。筑基之后，她的水火互激平衡一直靠炎髓液来维持。炎髓液虽然好用，但毕竟是外物，每次服用都需要重新校准剂量，在战斗中灵力消耗过快时来不及补充炎髓液就容易出现水火失衡。如果能练成天阶水火互激调和术，她就能在经脉内部自动完成水火平衡，彻底摆脱对外部缓冲药物的依赖。她决定从今晚开始尝试修炼这套调和术的基础篇——不着急深入高阶应用，先把基础循环建立起来。
陨星镇的最后一夜就这么在各自的忙碌中过去了。第二天一早，五人搭乘苍梧派定期返回南疆的飞舟离开陨星镇。飞舟沿着来时的路线穿过风蚀岩林，越过干河谷，掠过苍梧大陆低地平原，在苍梧走廊东端降下来补充了一次灵石燃料。驾舟的还是来时的那个老船工，他一边往飞舟灵石舱里塞灵石一边念叨着说这几天南疆方向的天象不太对劲——南边海域上空偶尔能看到极淡的六色极光，矿修们都说那是海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身。
苏小染听到这句话，转头和陆雪琪交换了一个眼神。六色极光——六枚天衍棋子的灵光颜色。星核正在往归墟海方向移动，传送阵枢纽感应到星核靠近之后开始自动激活部分外围阵纹，散逸出来的灵力在夜空中形成了极光。这说明星核的轨道推演没有问题，传送阵枢纽也确实在那个位置。
飞舟穿过苍梧走廊，越过妖兽山脉，在青云门山门前降落。清隐峰上那片老松在夕阳的映照下轮廓格外清晰，松枝横斜在云海上空，和她出发前看到的姿态一模一样。苏小染沿着石阶走上清隐峰，把储物袋放在石桌上，第一件事不是休息——她把六枚棋子全部取出来，用定星棋子的追踪功能重新校准了一遍星核现行轨道的实时位置。星核的轨道非常稳定，按当前速度推算，约一个月后到达归墟海正上方。届时星核的引力会引发归墟海的大潮退，传送阵枢纽所在的海沟会在退潮期间短暂露出部分结构。
她把校准结果抄在星图的旁边，开始整理正式的任务报告。报告里详细写明了传送阵枢纽的位置坐标、星核过境的时间窗口、六枚棋子激活封印的具体步骤、水下潜入的分段方案、后勤物资清单、以及各种突发情况的应急预案。后勤物资清单是苏婉儿列的——驱兽符、解毒散、炎髓液、火山灰粉末、气味干扰药剂、备用阵盘零件、两把剑的淬火油、足够的辟谷丹和淡水。苏婉儿现在列物资清单的水平已经完全不输给灵药田的沈青禾，每一项物资都标注了预估用量和备用量。
报告末尾，苏小染申请组建一支核心弟子特别任务小队前往归墟海执行传送阵枢纽激活任务，小队成员为苏小染、陆雪琪、赵无极、苏婉儿、柳如烟五人。这个班底从古战场试炼一直磨合到苍梧渊探索再到陨星河谷，彼此之间的配合已经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言语。陆雪琪负责阵盘和水下防御体系，赵无极和柳如烟负责正面攻防，苏婉儿负责后勤和跨属性灵力支援，苏小染统筹全局并用天衍棋盘推演所有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
传功长老审阅报告之后没有立刻签字。他把报告从头到尾看了好几遍，最后一页那个“归墟海传送阵枢纽激活方案”被他用朱笔圈了个圈，在空白处写了好几条批注：冰脉屏障在深海高压环境中的持续稳定性需要补充实测数据；星核过境窗口期的精确时间需要天衍棋盘做最后一次校准后方可确认；水下潜入方案的备用撤退路线至少准备两条。
苏小染逐一回复了批注。冰脉屏障实测数据她让陆雪琪在阵法院深水模拟阵盘上跑了一整天的压力测试，测试结果附在回复页后面。星核过境窗口期她用天衍棋盘复推了三遍，三遍结果误差均在可接受范围内。备用撤退路线她在地图上画了两条——一条往西撤到苍梧大陆西陲的备用登陆点，一条往东撤到南疆大陆南端的荒礁群。
传功长老最后签了字，把报告转给了宗主。
等待宗主批复的这几天，苏小染用定星棋子在黑风岭老宅方向做了一次额外的推演扫描。六枚棋子集齐之后，推演精度大幅提升，定星棋子捕捉到了老宅青铜门深处一道极其微弱的空间波动残余。这道波动极其细微，细微到之前用五枚棋子推演时完全无法捕捉，但六枚棋子全部归位之后，棋盘的信噪比大幅降低，微小信号不再被背景噪声淹没。这道空间波动是跨位面传送阵在数千年前最后一次启动时留下的空间痕迹——痕迹的灵力频段和归墟海传送阵枢纽的核心阵眼完全一致，连阵纹衰减的节奏都分毫不差。
老宅那扇青铜门本身就是归墟海传送阵的一个子阵节点。混元宗在鼎盛时期把跨位面传送阵的主控枢纽建在了归墟海海底，同时在南疆大陆和苍梧大陆各处散布了数个传送子阵。老宅那扇青铜门就是其中之一，是离她穿越前的世界最近的一个传送站点。这些子阵节点平时处于休眠状态，只有当主控枢纽被六枚棋子激活之后，所有子阵节点才会同步启动。届时她就能从老宅那扇青铜门回到原来的世界，也能从原来的世界通过那扇青铜门再回来。
她在自己的小册子上翻开新的一页，把这组空间波动的推演数据抄在上面——波动的频率范围、阵纹衰减的规律、子阵节点的苏醒预判时间。每一个数据都标得清清楚楚，然后在最末尾画了一个小小的门。门的这一侧写了一行字——推演完成。传送阵激活后，子阵节点同步启动，可从此门返回原世界。
她把这张纸从册子上小心地撕下来折好，和陆沉的推演阵盘、火元子的星核残图一起放进储物袋最内层的玉匣里。玉匣里现在塞了不少东西——推演阵盘、星核残图、完整的传送阵枢纽坐标图、她手绘的星核轨道推演简图、还有那张画着门的纸。每一件东西都是她这三年里从一个又一个遗迹中一点一点收集来的，每一件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找到回家的路。现在这条路终于清晰了，不再是推演棋盘上模模糊糊的虚线，而是实实在在的坐标和轨道参数。
宗主批复在几日后正式下达。传功殿同意组建核心弟子特别任务小队前往归墟海，任务目标为激活上古跨位面传送阵主控枢纽并进行探索记录。小队成员为苏小染、陆雪琪、赵无极、苏婉儿、柳如烟五人。除了人员配置，传功殿特别批准苏小染在任务期间临时调用宗门任何公开的资源和法器——这份授权函的措辞是标准的传功殿公文风格，但末尾附了一行传功长老的手写备注。
出发前的最后几天，清隐峰上的气氛出奇地平静。苏小染每天清晨仍然在老松下练剑，断岳剑诀第一式“破岩”和第二式“断岳”的剑谱走线在剑胚推演灵路中反复打磨，剑芒从试剑石上切出的梭形切口越来越深、越来越整齐。陆雪琪把新一代三核互激阵盘的冰核对水压频段压制比例调到了最大档，又额外加装了两枚备用的炎髓伴生矿减速同步器。赵无极把两把剑都磨了最后一遍，轻剑上那道炎髓伴生矿纹路在磨剑石下亮得能当镜子照。柳如烟把从陨星河谷偏殿带回来的炎火短刀送到了内门铁匠铺，师傅鉴定之后说这把刀的淬火工艺确实是赤阳宗鼎盛时期的手艺，刀身上的火焰纹路比柳如烟自己的火刃还要精纯一个档次。他建议柳如烟把这把短刀当作火刃的备用副武器，在水下作战时短刀的爆发力比长刀更容易控制。
出发前一天傍晚，苏小染和往常一样沿着石阶一路走到外门灵药田。沈青禾正蹲在田垄边给新一批紫云参松土，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松土。“首席师姐又来了。”语气还是和以前一样平淡，但把放在田埂上的凉茶壶往苏小染的方向推了推。苏小染蹲在她旁边，端起茶壶倒了一杯，慢慢喝着，一边喝一边跟她讲归墟海的事。沈青禾听完之后没说什么，只是站起来走到工具棚里翻了半天，翻出一捆油布包好的新采的止血草塞进苏小染手里——“深海底下不好找药，这个带够。”苏小染把止血草塞进储物袋，靠过去抱了她一下，然后转身沿石阶往清隐峰走。走到半路回头看了一眼，沈青禾还站在田埂上，手里握着那把用了好几年的小药锄，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直。
出发那天清晨，青云门山门前的晨雾还没散尽。五个人在山门前集合，各自背好了装满装备的储物袋。苏小染最后检查了一遍玉盒里六枚棋子的灵光状态——六色光芒在归元的统合之力下稳定流转，六芒星投影在盒盖上投出一圈极淡的光晕。她把玉盒收进储物袋最内层，拍了拍剑袋里微微发烫的剑胚，转身踏上了飞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