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青禾在管道夹层里蹲了整整一夜。
苏小染第二天早上去旧档案库上课时，帘缝里透出的灵能灯光还亮着。她侧头看了一眼，洛青禾盘腿坐在旧毯子上，面前那三块填好胶的碎片已经拼成了一条极短的传导链。三块碎片首尾相接，接口处用灵能石粉末调的胶填成弧线，外面缠了一圈旧铜丝固定。链子只有巴掌长，可它亮着。蓝白光在碎片之间稳定地流转，从第一块到第二块到第三块，再从第三块绕回第一块，循环不断。光很淡，可极稳，没有一丝波动。洛青禾低头看着那道流转的光，嘴唇翕动着，像在默数循环的圈数。
苏小染没有进去打扰她。她知道洛青禾现在不想说话。她继续往档案库走，心里想着另一件事。三块碎片拼的传导链，只能算一个开始。洛青禾会把它带去课堂。以她的性格，她不会藏着。她会把它放在桌上，等着讲师问，等着所有人问。可她不知道这条链子会引来什么。
那天上午的课在旧档案库最里面的长桌上进行。讲师姓陆，四十来岁，是玄工派在学院里的核心人物。他瘦，高，颧骨像两片刀背，讲课的声音又冷又平，从来不带多余的语气。那堂课讲的是“灵能传导效率优化”，内容全是从玄工标准教材上照搬的。陆讲师在黑板上画了一张标准传导图——从芯片槽到灵能出口，走四条直角回路，每条回路上加一个标准缓冲节点。他画完图，转过身，扫了一眼台下。“这是标准方案。玄工用了二十年。效率稳定，维护简单。你们照着做，大比不会丢分。”
洛青禾坐在最后一排。她的传导链就放在桌上，用一块旧布半盖着。苏小染坐在她旁边，看见洛青禾的手指一直在布下面轻轻摸着传导链的边缘。她的嘴抿得很紧，像在忍什么。陆讲师讲到一半时，忽然停下来，目光落在洛青禾桌上的旧布上。“洛青禾。你桌上是什么？”
洛青禾没有回答。她把旧布掀开。传导链躺在桌上，蓝白光照亮了桌面一小片。陆讲师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他看了三息，然后直起身。他的目光从传导链移到洛青禾脸上，又移到苏小染脸上。那一眼很冷，可冷的底下压着另一种东西。他认出了传导链里的旧纪灵路。他也认出了那层蓝白光里不属于玄工的频率。
“下课之后到我办公室来。”他说完转身回到讲台，继续讲课。声音还是那么冷、那么平，可他的语速比之前快了一拍。
下课之后，洛青禾没有去陆讲师的办公室。她拿着传导链直接去了档案库最里面那排架子后面，蹲下来继续翻旧图纸。苏小染跟在她后面。两人蹲在架子后面，洛青禾把传导链重新放回桌上，低声说：“他认出来了。他让我去办公室，是想收走链子。我不给。”苏小染问：“你打算怎么办？”洛青禾说：“退学。我早就想退。可退了之后，就再也拿不到旧纪残片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传导链，“这条链子我做了两年。炸了那么多碎片，烧了那么多手指。我不会给任何人。”
苏小染看着她。洛青禾的手上水泡还没好，有几个已经破了，结了薄痂，可痂下面还是红的。她低头看链子时，眼睛很亮，可嘴角往下压着，像在咬牙。苏小染说：“你先别退。看他下一步怎么走。”
陆讲师的下一步来得很快。下午课之前，执事堂的两个执事弟子来到档案库，径直走到洛青禾面前。为首那个弟子比洛青禾高一个头，左臂是旧机械臂，袖口绣着执事堂的双线纹。他手里拿着一枚芯片，芯片蓝光在指间稳定地亮着。苏小染的目光落在芯片上，停了一拍。那枚芯片的频率，和她在灵卫检查站遇到的灵卫芯片几乎一模一样。学院执事堂和灵卫之间有联系。这枚芯片是证据。可她没有出声，只把这个观察记在心里。
执事弟子说：“洛青禾。你桌上那条传导链，学院需要收回做进一步检测。旁听生的作品在学院范围内产生的技术成果，归学院所有。这是规矩。”
洛青禾站起来。她比执事弟子矮一个头，可她站得很直。她把传导链从桌上拿起来，握在手里。“这是我做的。没有用学院的材料，没有用学院的工坊，是在我自己的管道夹层里做的。学院无权收走。”
执事弟子说：“你用的旧纪碎片是从学院旧档案库拿的。碎片归学院。用学院材料做的东西，归学院。”
洛青禾说：“那些碎片是你们扔掉的。堆在垃圾堆里，被虫蛀了，被灰盖了。是我一块一块翻出来的。如果学院要收，那我退学。退学之后，我手里的东西就是我的。”
执事弟子没有说话。他身后那个年轻弟子往前迈了一步，手按在腰间的灵能短棍上。气氛僵在档案库的长桌旁边。周围有十几个弟子在看，有些人低头假装看书，有些人抬头看热闹。苏小染站在洛青禾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可她的推演灵路已经贴在地面上，感知着两个执事弟子的灵能波动。那个年轻弟子的短棍芯片在缓缓升温，随时可以启动。
僵局被一个老人打破。
老人是从档案库侧门进来的。他走得很慢，步子很沉。他穿着一件极旧的玄工长袍，袍角磨出了毛边。头发全白，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旧管道壁上的刻痕。左眼是血肉的，右眼是机械的，蓝色光点在眼眶里缓缓转动。他走到长桌前，停下来。看了洛青禾手里的传导链一眼。又看了苏小染一眼。那一眼停了一拍。然后他朝洛青禾点了点头。
“散了吧。”他说。声音不高，可执事弟子一听见就退了半步。执事弟子低头行了个礼：“辛老。”辛老头没有看他们，只朝洛青禾说：“链子收好。别放在明面上。”然后他转身走了。步子还是那么慢、那么沉，可他走过的地方，两个执事弟子自动让开了道。执事弟子没有继续坚持。他们站了一会儿，最后收起了芯片，退出了档案库。为首的执事弟子在临走前看了苏小染一眼。那一眼停得比看洛青禾更久。
当天夜里，苏小染被人叫醒了。
来的是郑老头，瘸腿的杂役老人。他站在管道夹层门口，手里提着一盏极小的灵能灯，灯光照着他的瘸腿和那条旧机械膝。他没说话，只朝苏小染招了招手。苏小染起身，把剑背好，跟着他出了管道夹层。郑老头领着她穿过学院底层的旧走廊，拐了好几个弯，最后停在一座极旧的塔楼下面。塔楼建在学院最深处，一半嵌在岩层里，楼身极窄，铁梯螺旋而上，每一级都锈得发黑。郑老头指了指楼上：“辛老在上面等你。”然后他转身走了。
苏小染上了塔楼。铁梯很陡，每踩一级都会发出极长的嘎吱声。爬到顶层时，她看见一间极旧的房间。门开着，里面亮着一盏暖白色的灵能灯——和学院其他地方那些冷蓝的灯完全不同。苏小染走进去。房间不大，可堆满了东西。四壁立着旧铁架，架上码着旧纪残片、旧图纸、残破的灵械零件、几台看不出形状的半成品。房间正中的旧木桌上摊着一整桌碎片和图纸，和洛青禾那张桌子的格局几乎一样，可规模大得多。辛老头坐在桌后，面前放着一枚极旧的铜片。他看见苏小染进来，抬了抬眼皮。右眼机械光点缓缓转了一圈，血肉左眼盯着她看了很久。
“洛青禾的传导链，是你帮她改的。”他说。不是问句。
苏小染没有否认。辛老头又说：“你身上那股力，和旧纪同源。你不是灵械界的人。”苏小染还是没有否认。辛老头把铜片从桌上拿起来，在手里翻了个面。铜片背面有几道极浅的划痕，和北回廊周老头那枚旧铜片上的划痕几乎一样。他把铜片放下，看着苏小染：“我不问你从哪里来。我只问你一件事——你想不想进学院正式弟子的名单？进去之后，你能看更多的旧纪残片。学院深层档案库里存着的东西，比你和洛青禾在外面翻到的多百倍。但你得帮我修一样东西。”
苏小染问：“什么东西？”
辛老头站起来。他走到房间角落，那里有一台被旧布盖着的巨大灵械。布很大，从顶盖到地面，把整台东西裹得严严实实。辛老头抓住布的一角，用力一拉。布滑落下来。
苏小染看见了一台灵械。那东西不大，约莫一人高，可它的形状和学院里任何一台灵械都不一样。它没有直角，通体弧线和曲面，像一块被水冲刷了千年的石头。表面刻满极细的暖白色纹路，纹路间流着极淡的光。光很暗，暗到几乎看不见，可苏小染的推演灵路一碰到它，就认出来了。那光和矿脉残骸的光是同色的。和旧纪碎片的光是同色的。和她剑胚上的推演灵路在芯片接口处产生的蓝白光，也是同源的。这台灵械的胸口有一处凹陷，凹陷的形状和一枚碎片完全吻合。那碎片不在。凹陷里空着，边缘残留着极淡的暖白色余韵。
辛老头说：“这是我四十年前从旧物司手里抢出来的。一台旧纪灵械的核心骨架。它缺一枚核心碎片。那枚碎片被人拿走了，装进了别的机器里。我要你帮我把它修好。你能修旧纪碎片和玄工芯片的对接，就能修这个。修好了，我送你进正式弟子名单。你能看深层档案库。洛青禾也能跟你一起进。”
苏小染看着那台灵械。那暖白色的光在暗处极稳地亮着，像一颗被埋了四十年的旧心脏，一直在等有人来把它重新接上。她说：“我修。”
辛老头没有笑。他只是点了点头，走到桌前，把一枚旧铁牌放在苏小染面前。铁牌上刻着双线纹和一枚极小的暖白色碎片标记。正式弟子腰牌。他说：“明天去执事堂登记。从今以后，你在学院里的身份是正式弟子。但你要记住一件事——旧物司的人在学院里。那个巡查员今天下午刚到。他在找你。你身上那枚铜片，别让任何人看见。”
苏小染把铁牌收好。她看了一眼那台旧纪灵械，又看了一眼辛老头桌上那枚铜片。铜片背面的划痕，和北回廊周老头那枚旧铜片的划痕，是同一套标记。辛老头认识那个留下铜片的人。旧物司的人在北回廊住了半年，找了半年东西。辛老头是那个“欠周老头人情”的人。周老头帮辛老头藏了这台灵械。而旧物司的人来北回廊找的，就是这台灵械。辛老头把灵械藏了四十年。现在他把它交到苏小染手里。苏小染说：“我不让它被收走。”
辛老头看着她，终于点了一下头。
苏小染从塔楼上下来时，铁梯的嘎吱声在黑暗里拖了很长。她走得慢，脑子里一直在想辛老头桌上那枚铜片。铜片背面的划痕和周老头那枚一样。辛老头认识那个旧物司的人。那个旧物司的人在北回廊住了半年，找了半年东西，最后说“找到了”，回城来取，再没回去。他找到的东西，就是这台旧纪灵械。他回城来取，可东西被辛老头先一步抢走了。他没能拿回去。然后他消失了。辛老头在塔楼上守了四十年，等一个能修它的人。苏小染把铁牌攥在手心。铁牌边缘的暖白色碎片标记硌着掌心，和铜片的触感几乎一样。
她回到管道夹层时，洛青禾还醒着。帘缝里的灯亮着，洛青禾盘腿坐在毯子上，传导链放在膝头，她正用铜丝镊子轻轻拨弄接口处的铜丝。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苏小染站在帘外，没有进去。她隔着帘子说：“明天我去执事堂登记正式弟子。”洛青禾手里的镊子停了一拍。她掀开帘子，看着苏小染的脸。“辛老找你？”苏小染点头。洛青禾低头看着自己膝上的传导链，沉默了几息，忽然说：“我也去。”苏小染说：“你不想退学了？”洛青禾说：“你进了正式弟子名单，我能跟你进深层档案库。辛老肯帮你，就不会拦我。”她站起来，把传导链收进小布袋，贴身放好。她看着苏小染，眼睛又黑又亮，“明天早上，一起去。”
苏小染点头。洛青禾把帘子放下来，灯灭了。管道夹层里恢复安静。苏小染回到自己的草席上，躺下来。她把铁牌和铜片并排放在胸口，暖白光和蓝白光在暗处淡淡地亮着。她闭上眼，可没有睡。推演灵路贴着管道壁往外扫，能感觉到学院底层有极密的灵能波动在流动。有些是弟子身上的芯片，有些是石室里的灯，有些是旧档案库深处的残片。所有波动都是蓝的、冷的、规整的。只有塔楼方向，有一道极淡的暖白光在缓慢地明灭。那是那台旧纪灵械的光。它在亮，一直在亮。四十年没灭。苏小染把铜片和铁牌收好，翻了个身。明天要去执事堂登记。正式弟子的腰牌会让她进入更深层的地方。可她知道，旧物司的人也在那里。巡查员还在学院里。他的手一直按在袖中那枚芯片上。他在找她。而她，也在找他。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她闭上眼，在黑暗里数着塔楼方向那点暖白光的明灭节奏。数着数着，慢慢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