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素没有走。
她站在管道夹层外面，灰白长袍在旧管道网的杂色灯光下泛着极淡的蓝边。身后四个教团弟子一字排开，谁也没有动手，谁也没有出声。管道夹层里，姜小满缩在草席上，手按在旧铁片上。洛青禾不在——她还在旧物司车厢下面的夹层里，苏小染昨晚刚把她救出来，暂时藏在北回廊铁澜的棚屋里。管道夹层里只有苏小染和姜小满。
苏小染站在帘子后面，手按在剑柄上。推演灵路贴着管道壁往外扫，监控着外面五道灵能波动。林素的波动柔和、缓慢、带着极淡的蓝色荧光。和灵网塔的光同色。和她在旧物司车厢外面听到的老者波动同源。灵网教团。可林素的波动比那个老者更稳、更密、更沉。她没有带武器。四个教团弟子也没有带武器。他们只是站着。等。
林素开口了。声音不大，客客气气：“苏小染。不用紧张。我们不动手。灵网教团在北回廊有聚会所，离这里不远。你如果愿意，可以来看看。教团有一件东西，和旧纪之城有关。看了之后，你再决定。”
苏小染说：“我会自己找旧纪之城。不劳教团帮忙。”
林素没有强求。她从袖中摸出一枚灵网芯片，放在管道夹层门口的旧铁板上。芯片不大，比指甲盖大一圈，表面嵌着极淡的蓝色灵网纹。她说：“你想通了，用这个联系我。芯片能发短距信号，教团在北回廊的人收到就会来。”她说完转身走了。四个教团弟子跟着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旧管道网的嗡鸣声里。
苏小染等脚步声彻底消失，才从帘子后面走出来。她把那枚灵网芯片从铁板上拿起来，握在掌心。芯片微凉，蓝色灵网纹在暗处稳定地亮着。她没有丢。她用推演灵路贴着芯片表面扫了一拍。芯片内部嵌着一段极短的旧纪灵路。那段灵路和她在旧纪残片上见过的一致，可被灵网芯片的蓝光包裹着，两种光在接口处没有排斥，反而互相嵌合。灵网教团把旧纪灵路和灵网芯片对接的技术，比旧物司更成熟。旧物司只会用旧纪碎片当扫描仪。灵网教团已经把旧纪灵路做成了灵网节点。
苏小染把芯片收进储物袋。她回到草席上坐下来，把剑横放在膝上。推演灵路贴着剑身铺开，和天衍棋盘同步。棋盘上，暖白棋子和其余六枚棋子缓缓转动。她把从遗迹灵械里读到的星核碎片数据在棋盘上完整展开——旧纪之城的完整封印图谱。第一重旧纪符文，第二重星核灵路，第三重灵网密码。三重封印的灵路走向、节点位置、输入顺序，全部在棋盘上排列清楚。她逐条推演了一遍。第一重她能开。第二重她能开。第三重她需要模拟灵网密码的频率。灵网密码的加密逻辑她在林素的芯片里见过——蓝色荧光、极慢、极柔。她的推演灵路能模拟。只是需要时间。
当天下午，苏小染和铁澜从北回廊旧管道网潜入遗迹下层。
这次他们走的是蓄水池下面的裂缝。裂缝极窄，灵蚀气比上层更浓。苏小染系着洛青禾留下的过滤布条，推演灵路贴着岩缝壁往外扫。铁澜跟在后面，撬棍横在身前，每一步都踩在旧管线最厚实的位置。两人穿过三层蓄水池底部的暗渠，从裂缝钻进遗迹下层背面。岩洞还是那个岩洞，四壁覆满旧纪符文，蓝光稳定地亮着。岩洞中央那台巨大的旧纪灵械安静地伏在岩层里。灵械胸口的碎片还在。暖白光从碎片里渗出来，照亮了整片岩洞。
苏小染走近灵械。她把手掌贴上去。推演灵路从掌心渗入碎片内部，碎片里的灵路在识海中展开。数据还在。和上次录进天衍棋盘的一致。可这次，她注意到数据末尾多了一段极短的记录。上次没读出来的。那段记录只有一行，记录的是旧纪之城的入口坐标，精确到步数。坐标就在天枢城最深处，旧管道网和灵网塔的交界点。灵网塔的塔基下面。她把数据录入天衍棋盘。棋盘上多出一组新的推演线，从暖白棋子出发，经过两台灵械的数据节点，最后延伸到灵网塔的塔基坐标。
铁澜在岩洞角落里发现了一台被旧物司遗弃的旧式灵能扫描仪。扫描仪半埋在碎石里，外壳裂了，可数据存储芯片还在。他把芯片拆出来，递给苏小染。芯片不大，比指甲盖大一圈，表面覆着旧物司的蓝光加密纹。苏小染用推演灵路贴着芯片表面扫了一拍。加密纹内部有一段极长的扫描记录。旧物司三年来对旧纪之城入口的所有扫描记录。入口位置、封印结构、灵能波动频率、三重封印的每一条灵路走向，全部在记录里。她逐条读完，发现旧物司的扫描记录和她在遗迹灵械里读到的数据完全吻合。旧纪之城的入口确实在旧管道网最深处，被一道三重封印锁着。第一重旧纪符文，第二重星核灵路，第三重灵网密码。三重封印必须同时打开。旧物司能开第一重，灵网教团能开第三重，可第二重只有拥有星核灵路的人才能开。拥有星核灵路的人，就是苏小染。
苏小染把扫描芯片收好。她把手掌重新贴在灵械胸口的碎片上。碎片在她掌心下微微发烫。她把碎片从灵械胸口的凹陷里取下来。碎片入手微温，暖白光稳定地亮着。灵械表面的纹路在碎片离位后暗了下去。整台灵械安静地伏在岩层里，像一台被抽走了心脏的机器。苏小染把碎片收进储物袋，和铜片、天衍棋子放在一起。铁澜站在旁边，把撬棍从肩上卸下来，往地上一杵。
“洛青禾怎么办？”他问。
苏小染说：“旧物司用她引我。我如果不去，他们不会动她。可我如果一直不去，他们会失去耐心。三天之内，我们必须打开旧纪之城。打开之后，旧物司的注意力会被转移。洛青禾才有机会出来。”
铁澜说：“三天。够吗？”
苏小染说：“够。”
两人原路返回。从裂缝爬回蓄水池，从蓄水池爬回暗渠，从暗渠爬回北回廊。天已经暗了。管道网里的杂色灯亮着，棚屋间有人走动。苏小染回到铁澜的棚屋时，洛青禾正蹲在角落用铜丝镊子修一枚旧芯片。她看见苏小染进来，站起来。苏小染把碎片和扫描芯片放在桌上。洛青禾拿起碎片对着灯看了一拍，又拿起扫描芯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她说：“碎片数据我有了。扫描芯片里的封印图谱我也有了。辛老那台灵械的数据你录进棋盘了？”
苏小染说：“录了。”
洛青禾说：“对接。今晚就能做。两台灵械的灵路频率差半拍。对接时钥匙灵械的回旋标记要反向接入。不然会烧。我来操作。你负责推演灵路同步。”
苏小染说：“好。”
洛青禾把碎片和扫描芯片收进布袋，站起来。她看了一眼铁澜，又看了一眼苏小染。她说：“走吧。去塔楼。”苏小染点头。三人走出棚屋，朝学院方向走去。管道网的杂色灯在他们身后渐次暗下去，只剩下塔楼方向那点暖白光在远处稳稳地亮着。
苏小染带着洛青禾和铁澜走进塔楼时，辛老头正站在旧灵械前面，手里的刻针悬在半空。他听见铁梯上的脚步声，抬起头，独眼机械光点转了一圈，血肉左眼在三人脸上扫了一遍。看见洛青禾，他没有问“你怎么回来的”，只把刻针放下，从桌后走出来。
“对接。”他说。
洛青禾把布袋里的碎片和扫描芯片放在桌上。她走到旧灵械旁边，蹲下来看灵械底部的底座。她看了约莫半刻钟，又用铜丝镊子尖在底座回旋标记的位置上比了比，确认角度。然后她站起来，从工具袋里摸出三根极细的旧铜丝和一把小锉刀，开始调整底座上的回旋标记。她调得很慢，每一根铜丝弯折的角度都对着图纸上的样子，每一处标记的朝向都用锉刀轻轻打磨到最精确的位置。
苏小染把剑横放在灵械旁边，盘膝坐下。推演灵路贴着剑身铺开，和天衍棋盘同步。棋盘上，暖白棋子和其余六枚棋子缓缓转动。她把遗迹灵械的数据从棋盘上导出，又把辛老头这台灵械的数据从碎片里读出来，两组数据在棋盘上逐层对齐。对齐过程中，棋盘上多出一组新的推演线。推演线从暖白棋子出发，经过两台灵械的数据节点，最后延伸到灵网塔的塔基坐标。她逐条检查了推演线的走向，确认没有断点、没有错位、没有频率偏差。
洛青禾调完最后一根铜丝，把锉刀放下。她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的汗，说：“底座好了。回旋标记反向接入完成。两台灵械的灵路频率差半拍。对接时你同步，我来按触发。”苏小染点头。洛青禾把手按在灵械底座的触发节点上。苏小染闭上眼，在识海中把天衍棋盘铺到最大。棋盘上两组数据同时亮起来。她用自己的推演灵路把两组数据的频率逐层校准。第一层，旧纪符文对齐。第二层，星核灵路对齐。第三层，灵网密码对齐。每对齐一层，棋盘上就多出一组新的推演线。三组推演线在棋盘中央交汇。交汇处，暖白棋子和其余六枚棋子同时亮到最亮。
“现在。”苏小染说。
洛青禾按下触发节点。灵械底座发出一声极轻的低鸣。暖白光从底座回旋标记处涌出来，沿着灵械表面的纹路逐层铺开。遗迹灵械的数据从苏小染的推演灵路里灌入辛老头这台灵械，再从灵械的灵路回传回来。两组数据在灵械内部对接完成。灵械表面的暖白光纹路全部亮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都密、都完整。整台灵械骨架微微震颤，蓝白光从碎片边缘渗出来，沿着灵路铺到每一道纹路上。灵械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声音很低，可塔楼顶层的旧地板都在跟着颤。
辛老头站在旁边，独眼机械光点转了一圈，血肉左眼盯着灵械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到桌前，把那张旧纪之城入口的简图拿起来，用镇纸压住。简图上，灵网塔的塔基位置被新添了一道暖白色的线，线从塔基延伸下来，和旧管道网最深处的坐标连在一起。他说：“对接完成。旧纪之城的门，开了。”他顿了一下，“从现在起，三天之内，旧纪之城的封印会处于最薄弱的状态。三天之后，封印会重新闭合。你必须在三天之内进去。”
苏小染站起来。推演灵路收回来，剑柄末端的芯片微微发烫，可剑身完好。她把剑收回鞘中。铁澜靠在门框上，撬棍搁在脚边，没有说话。洛青禾把工具收进袋子，把底座上的铜丝位置描了一张简图塞进口袋。
苏小染问辛老头：“灵网塔的入口怎么走？”
辛老头说：“从塔楼后面的旧管道网往下。最底层有一截废管道，管道尽头是灵网塔的塔基通道。通道被灵网屏障封着。你的旧纪长老牌能开。”他从袖中摸出那枚双线纹铁牌，递给她。苏小染接过铁牌收好。辛老头又说：“旧物司总部的人明天傍晚到。他们一到就会封住学院所有出口。你今晚必须进灵网塔。进了塔基通道，从下面往旧纪之城走。旧物司和玄工集团的人就算追来，也跟不上你的速度——你有星核灵路，他们只有扫描仪。”
苏小染把这一点记下来。她看了一眼洛青禾和铁澜。洛青禾把布袋背好，说：“我跟你去。对接我操作，后面灵路校准也需要人。”铁澜把撬棍扛回肩上，说：“我也去。旧物司的人如果追来，撬棍能挡。”苏小染看了他们一眼。她没有劝，只说：“走。”
三人走出塔楼。夜已经深了。学院底层的杂色灯全灭了，只剩旧管道网缝隙里漏出的极淡的暖白光。苏小染走在最前面，推演灵路贴着管道壁往外扫，监控着学院里每一丝灵能波动。她捕捉到了旧物司车厢方向的异常——谢巡查员的灵能波动比之前更密、更快。他在接人。旧物司总部的人可能提前到了。她加快脚步。
从塔楼后面的旧管道网往下，管道越来越窄，灵蚀气越来越浓。洛青禾系上过滤布条，苏小染也用旧布裹住口鼻。铁澜走在最后，撬棍横在身前。三人穿过三层废管道，在旧管道网最底层找到了一截被旧铁板封死的废管道。铁板锈得发黑，铁澜用撬棍别开，露出一道向下的石阶。石阶极陡，尽头是一条极窄的通道。通道尽头，一道蓝光屏障从地面延伸到顶部。灵网屏障。蓝色荧光在暗处稳定地亮着，和灵网塔的光同色。
苏小染把旧纪长老牌贴在屏障上。铁牌上的双线纹和屏障的蓝色荧光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屏障从铁牌贴合处向四周裂开一道缝，缝不宽，可足够一个人侧身通过。苏小染侧身挤进去。洛青禾跟在后面，铁澜最后。屏障在他们身后重新合拢。通道里面比外面更暖、更亮。暖白光从通道深处渗出来，和灵网塔的蓝光混在一起，形成一种极淡的蓝白色。通道很长，一直往下延伸。苏小染沿着通道往前走，推演灵路贴着通道壁往外扫。她能感觉到旧纪之城的封印在靠近——三重封印的灵能波动从通道尽头涌上来，频率和天衍棋盘上的推演线完全同步。她加快脚步。身后，洛青禾和铁澜跟得很紧。通道尽头，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