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坊收拾到第三天，才有了點基地的樣子。
鐵瀾把地面一層的舊靈能燈全換了靈路。原來的燈絲燒了大半，只剩牆角兩盞還亮著，黃黃的光照不了多大地方。他從舊管區撿回來的靈能燈零件堆了半張桌子，一枚一枚地拆，一枚一枚地試，最後拼出六盞能用的，掛在工坊四壁和穹頂。燈亮起來的時候，暖黃的光把石磚牆上的舊紀靈路紋照得清清楚楚，紋路里的暖白靈光也跟著亮了幾分。
地下二層的通風管也接回了舊管道網。鐵瀾在管壁上鑿了一個洞，把舊管道網的支線接進來，用舊鐵環箍緊，又拿靈能密封膠涂了三層。通風管一通，地下兩層的靈蝕氣就淡了，呼吸不再發悶。鐵瀾蹲在通風管下面听了半天，確認沒有漏氣的地方，才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來。
工坊入口重新封過。鐵柵欄門上的舊物司封條被他原樣貼回去，靈網紋還是暗的，看著像沒人動過。可柵欄門後面加了一道暗鎖，舊鐵打的，只有撬棍尖能撥開。鐵瀾把撬棍的用法教了甦小染一遍，甦小染試了三次，第三次撥開了。
“行了。”鐵瀾把撬棍收回去，“以後從暗渠進來。檢修井那條路留著，舊巷不走了。舊巷太窄，萬一有人堵巷口，跑都沒地方跑。”
甦小染點頭。她把暗渠到工坊的路線記在識海里，和天衍棋盤上的推演線對了一遍。暗渠第三層的支線連著檢修井，檢修井往上走是舊巷，舊巷不走，可檢修井旁邊還有一截舊管道，從舊管道往北繞大概五十步，能直接通到工坊地下二層的零件倉庫。鐵瀾昨天才把那條管道打通，碎石清出去兩車。
姜小滿把工坊里的碎片全翻了出來。零件倉庫角落里堆著七八只舊鐵箱，箱蓋銹死了，她用舊鐵片撬了半個時辰才撬開。箱子里面全是舊紀碎片，大大小小混在一起，有些碎片還亮著暖白光，有些已經灰了。她把碎片按靈路紋的走向排成三排。第一排是亮著的，靈路紋完整，能用；第二排是半亮的，靈路紋有斷口，得修；第三排是灰的，靈路紋斷得太厲害，暫時用不上。她排了整整一天，帆布包裝了三袋，搬都搬不動。
洛青禾把維修區的台架清了一遍。八台半成品靈械，她一台一台地拆開看，給每台骨架標了號。一號骨架最舊，靈路紋斷了兩處，可底座完整。二號骨架靈路紋完整，可碎片嵌槽缺了一半。三號骨架最完整，就是胸口空槽沒核心。她把每台靈械的靈路結構描在圖紙上，描了八張圖，疊在一起厚厚一沓。
甦小染把修好的那台靈械搬到工坊中央，接上靈路檢測儀。檢測儀的屏幕亮著藍光，靈械的輸出曲線在屏幕上跳，穩定而平順。輸出功率不高，只夠驅動一台小型靈路工具，可它一直在轉。靈械核心的暖白光從輸出口滲出來，在工坊中央亮著一小片。
第四天傍晚，顧沉舟來了。
他從暗渠側口鑽進來，短刀橫在身前，刀身上的藍光壓得很低。他把暗渠入口的帆布簾子拉好，走到桌前，從懷里摸出一張疊好的靈衛巡邏圖，攤在桌上。
“玄工集團在礦區邊緣布了三道封鎖線。”他用刀尖在圖上劃了三條線，從礦區東側一直拉到北回廊外圍，“第一道在外環中層和礦區交界處，第二道在礦區邊緣的舊管道網外圍，第三道貼著礦區入口。三道封鎖線把礦區圍了大半圈。表面上是查非法靈能器具，實際上是查你們。”
甦小染湊近看。三道封鎖線在圖上畫得很清楚，每道線上都標著清除隊的布控點，三點一組，組與組之間隔五十步。清除隊的布控點用冷藍線標著，和靈網教團的暗藍線分開。
“三道封鎖線之間留了空隙。”甦小染指著圖上的兩處缺口，“這里，還有這里。”
“空隙不大。”顧沉舟說，“第一道和第二道之間大概二十步，第二道和第三道之間更窄，十五步。可空隙是真的。清除隊的人手不夠，三道線鋪不滿。他們每隔五十步一個布控點，中間靠巡邏隊來回補。巡邏隊半個時辰過一趟。只要掐準巡邏隊的間隙，二十步的空隙夠人鑽過去。”
甦小染把兩個缺口的位置記在棋盤上。她從工坊出發，沿著舊紀靈路往礦區深處畫了一條推演線。推演線穿過第一道封鎖線的缺口，繞過第二道封鎖線的布控點，從第三道封鎖線的邊緣擦過去，最後連到礦區下面的舊紀靈路節點。
“舊物司的人在哪？”鐵瀾問。他坐在零件區的鐵箱上，撬棍橫在膝上，手里拿著一枚舊芯片在擦。
“舊物司的人在外環中層來回轉。”顧沉舟用刀尖點了圖上的幾個藍白標記，“他們不進展礦區，只在礦區外圍晃。布控點設在外環中層的舊集市和舊管區入口。他們盯的是北回廊，不是礦區。礦區是玄工集團的地盤，舊物司插不進去。”
“靈網教團呢？”
顧沉舟的刀尖在圖上的外環深處點了三下。暗藍標記，三個點，成品字形排著。“教團的人在外環深處不動。塔基那邊他們守得很緊。教團不動比動更麻煩。他們在等玄工集團先動手。玄工集團清完人，教團再來收碎片和靈械零件。他們一直是這個路數。”
甦小染看著圖上的三方布控。玄工集團鋪了三道封鎖線，封了礦區。舊物司守在外環中層，堵了北回廊。靈網教團縮在外環深處，等玄工集團先動手。三方各管一塊，互不干涉，可合起來把整個外環圍得像鐵桶。
“靈衛呢？”她問。
顧沉舟把刀尖移到外環外圍，畫了一個不規則的圈。“靈衛只在外環外圍晃。幾個老兄弟跟我說，他們接到的命令是‘觀察記錄’。記錄你們的活動路線，但不上報玄工集團。指揮使批了‘有限度配合’，意思是靈衛不主動抓人，可也不攔著清除隊。清除隊要動手，靈衛站在旁邊看著。你跑得掉就跑，跑不掉他們也不管。”
“可你的老兄弟不上報。”甦小染說。
“不上報。”顧沉舟把刀尖收回來，“靈衛內部對這個命令不滿的人不少。三年前我被革職的時候，有幾個老兄弟一直覺得不對勁。現在玄工集團又來這一套，他們嘴上不說，心里有數。他們給我留了面子。”
甦小染把這一點記在識海里。靈衛內部的裂縫比她想的要大。顧沉舟三年前被革職的事，不是所有人都服氣。靈衛指揮使批“有限度配合”，說明靈衛高層也不想徹底倒向玄工集團。他們在拖，在等。
“靈衛的巡邏路線能不能給我一份？”甦小染問。
顧沉舟從懷里又摸出一張紙條，放在桌上。“巡邏路線。三個組，每組六人，每半個時辰換一次崗。換崗的時候有兩三息的空隙。巡邏線在外環外圍來回兜圈子，兜一圈大概一個時辰。你掐準換崗的空隙，能從巡邏線中間穿過去。”
甦小染把紙條上的路線記在棋盤上。靈衛的巡邏線用灰白線標著，和玄工集團的封鎖線交錯在一起，中間留了幾處空隙。她把工坊的坐標標上去，從工坊出發，繞過玄工集團的封鎖線，穿過靈衛巡邏線的空隙，連到北回廊。另一條推演線從工坊往深處延伸，穿過玄工集團的三道封鎖線缺口，通向礦區下面的舊紀靈路節點。
她把棋盤鋪在桌上，用指尖點了點工坊的位置。
“我們從這里開始獨立探索。”她說，“不靠學院，不靠舊物司。工坊是我們的基地。北回廊的暗渠是補給線。靈衛內部的情報是外援。玄工集團在外面布封鎖線，可他們不知道工坊在這里。”
她沿著推演線從工坊往礦區深處劃過去。“從工坊出發，沿著舊紀靈路往深處探。靈路節點越密的地方，舊紀遺跡越完整。舊紀遺跡越完整，能找到靈械核心的可能性越大。辛老頭說工坊是舊紀時代的靈械維修廠，那附近肯定有靈械倉庫或者靈路節點。維修廠不會建在離靈路節點太遠的地方。”
洛青禾從台架旁邊走過來，圖紙攤在手上。她用鑷子尖點了點圖上的靈路節點位置。“工坊的靈路紋和礦區邊緣的靈路節點是連著的。我昨天把工坊的靈路分布圖和辛老那台靈械的底座圖對了一遍，靈路走向一致。工坊的靈路從地下二層往北延伸，通到礦區邊緣的舊靈路檢修井。檢修井再往北，靈路紋就斷了，可斷口處有舊紀靈路的殘余余溫。節點就在斷口北邊大概一百步的地方。”
甦小染把這一點記下來。“一百步。玄工集團的第三道封鎖線在礦區入口，從檢修井往北走一百步，剛好在第三道封鎖線和礦區入口之間。”
“中間地帶。”顧沉舟說，“第三道封鎖線的布控點間隔五十步。一百步的路程剛好穿過兩個布控點之間的空隙。可巡邏隊半個時辰過一趟，你得掐準時間。”
“時間夠。”甦小染說，“從檢修井到節點一百步，來回兩百步。走過去大概半刻鐘。巡邏隊半個時辰一趟，中間有足夠的時間。”
鐵瀾把撬棍從膝上拿起來，往地上一頓。“明天我去探路。檢修井往北那截舊管道我走過，可節點那邊沒去過。我先去摸一遍，把路探清楚。”
“我跟你去。”甦小染說，“推演靈路能探靈路節點。你探路，我探靈路。”
鐵瀾點頭。
洛青禾把圖紙疊好塞進懷里。“我在工坊里把靈路檢測儀接上舊靈路，你們在外面探節點的時候，我能從檢測儀上看到靈路紋的變化。節點要是活的，檢測儀能收到信號。”
“好。”甦小染把棋盤收進儲物袋，“明天，鐵瀾和我去探節點。洛青禾留在工坊盯檢測儀。姜小滿守著零件倉庫，把碎片再清一遍。顧沉舟回靈衛那邊，繼續盯清除隊的動向。”
顧沉舟把短刀從桌上拿起來，刀入鞘，發出一聲輕響。他沒有立刻走，靠在牆上看著甦小染。
“獨立探索。”他說，“不靠學院，不靠舊物司。工坊是基地。暗渠是補給線。靈衛的情報是外援。這條路走得通，可走得慢。玄工集團不會等你們慢慢探。”
“他們不等，我們也不等。”甦小染說，“明天探節點。後天找核心。大後天修靈械。一步一步來。”
顧沉舟看了她一眼。他沒有再說什麼。他站起來，走到暗渠入口，推開帆布簾子。簾子外面的暗渠很黑，靈蝕氣很淡。他回頭看了甦小染一眼。
“明天探節點的時候，帶兩枚靈能短棍。玄工集團的巡邏隊有時候會摸到第三道封鎖線外面。踫到了別硬拼，往檢修井跑。檢修井下面的舊管道他們不知道。”
甦小染點頭。“知道了。”
顧沉舟鑽進暗渠，身影消失在黑暗里。帆布簾子落下來。
鐵瀾把撬棍扛上肩，走到工坊入口檢查了一遍暗鎖。洛青禾把靈路檢測儀搬到地下二層，接上舊靈路。姜小滿把碎片袋重新碼了一遍，能用的放在最外面，方便拿。甦小染走到工坊中央，把那台修好的靈械又檢查了一遍。靈械核心的暖白光從輸出口穩定地亮著，靈路紋完整，輸出曲線平順。
她把手掌貼在靈械核心上，推演靈路從掌心滲入核心內部。核心的靈路在識海中展開，開放循環穩定，靈能余溫很足。明天探節點的時候，她要把這台靈械帶上。靈械的輸出口能當靈路探針用，探到節點的時候，輸出口的暖白光會變亮。
她把靈械搬回台架，走到地下二層的檢修口旁邊，蹲下來看了一眼。檢修口通向礦區邊緣的舊靈路檢修井。鐵瀾把通道里的碎石清了一遍，現在能彎著腰走過去。通道不長，大概五十步，盡頭是檢修井的鐵環。井壁上的舊鐵環銹得發黑，可踩得很穩。
甦小染從檢修口退出來，回到地面一層。鐵瀾已經靠在牆邊坐下來，撬棍橫在膝上，閉著眼。洛青禾在地下二層調試檢測儀，藍光從樓梯口漏上來。姜小滿抱著帆布包縮在角落里，舊鐵片攥在手心里。
甦小染走到桌前，把天衍棋盤重新鋪開。棋盤上的推演線從工坊出發，穿過玄工集團的三道封鎖線缺口，連到礦區下面的舊紀靈路節點。推演線末端標注了一個坐標，節點的大概位置。她把坐標放大，和工坊的靈路分布圖對比。對比結果吻合，節點就在斷口北邊大概一百步的地方。
她閉上眼，在黑暗中數著舊紀之城方向那點暖白光的明滅節奏。門關了，可光還在。一明，一滅。一明，一滅。
明天，探節點。
她攥緊劍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