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家抹黑郝运起的消息，是三天后才传到他耳中的。一个深夜，郝运起蹲在燕京城外一座破败的土地庙里避雨，一个沿街乞讨的老乞丐缩在墙角，在睡梦中喃喃呓语：
“城西废庙……那个穿白衣的女人……被锁在供桌下面……”
郝运起猛地睁开了暗红色的灵瞳。他一把抓住老乞丐的衣领：
“你说什么？什么白衣女人？”
老乞丐直接惊醒，被他眼中暗红的光芒吓得不轻，哆嗦着开始解释：
“老朽……老朽也是听人说的，说城西那座废了几十年的老庙，最近闹鬼，有个穿白衣的女鬼，被锁在里面，夜夜哭喊，叫的好像是一个名字……叫什么宝……”
郝运起闻言，浑身的血液，在那一瞬凝固了。
城西废庙。白衣女人。还叫着小宝。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身形一纵便掠入风雨中。
燕京城西确实有座废弃的老庙，据说是几十年前一场大火后，便再没人打理，瓦片塌了大半，院墙爬满枯藤，白天都透着阴森，夜里更是连野狗都不敢靠近。
郝运起落在那座庙前时，大雨正好停歇，一轮惨白的月亮，从云层中露出脸来，照亮了庙门上那块残破的牌匾，字迹已经认不清了，只余几道焦黑的凹痕。
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踏入院中。月光从坍塌的屋顶倾泻下来，照出满地瓦砾和灰尘，供桌倾倒，神像歪斜，蛛网在风里轻晃。
供桌下面，确实蜷着一个身影，披散着长发，穿着一件白色衣裙。郝运起的心几乎跳出胸腔，他快步走上了前：“兰馨！”
那道身影缓缓抬起头。然而月光照亮的，却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一个枯瘦的、面无血色的中年女人，眼神空洞，嘴里反复呢喃着一个名字：
“小宝……小宝……我的小宝……”
郝运起脚步一僵。那并不是姜兰馨。而他的灵瞳在下一瞬，便捕捉到了危机，庙堂四周的阴影中，十余道气息同时爆起，将整个废庙围得水泄不通。
“夜魔，你终于来了。”
一道身影自庙梁上落下，落在郝运起身后，缓缓转过身来。那是一个面色阴鸷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黄家族服，腰佩长剑，周身气息沉稳如山——半步天人境，和黄布仁一个级别。
他身后，数名黄家供奉也从暗处走出，将郝运起所有的退路全部封死。中年男人微微一笑：
“在下黄耀先，黄家当代家主。你烧我黄家产业，伤我黄家弟子，搅得我黄家鸡犬不宁，老夫一直想会会你，可惜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今天，你自己送上门来了。”
郝运起看着那个枯瘦的女人，又看了看黄耀先，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他只是缓缓地开口：
“那个穿白衣服的女人，确实在这里吗？”
黄耀先微微挑了挑眉，似乎没料到他的第一个问题竟然是这个：
“你一个将死之人，竟然还有心思管这个？也罢，让你死个明白。什么白衣女人？那不过是一个从乡下捡来的疯婆子，喂了几粒迷魂药，让她在这里，喊了一晚上的‘小宝’罢了。至于你要找的姜兰馨——”
他拖长了声音，“我不知道她是谁，也不根本关心。我关心的，是你今天怎么死。”
黄耀先抬手，十余名供奉同时出手，真元纵横，法器齐鸣。郝运起站在庙堂中央，黑袍被气浪掀得猎猎作响。他没有退，也没有挡，任凭那些攻击落在他周身。
暗红色的魔力在他体表炸开，血肉模糊，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缓缓伸出双手。他的双掌之间有暗红色的光芒流转，那是他入魔以来，凝聚在体内的全部力量。
他一直留着这一招，想用在黄布仁身上，但今天既然黄家自己把脸，亲手送上门来，他也不介意提前收点利息。
“你们——”
郝运起抬起头，暗红色的灵瞳在月光下亮得骇人，“不该拿兰馨和小宝来骗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整个人化作一道暗红色的流光，撞向黄庭坚。那一击，没有技巧，没有章法，只有纯粹的、不计后果的、疯狂的力量爆发。
黄耀先瞳孔骤缩，他本以为这个入魔才一个多月的散修，再强也不至于超出假丹境的范围，可当那道暗红色的光芒，撞上来的时候，他感受到了一股远超他预估的力量。
他硬接了一掌，掌风相交，一股蛮横的巨力将他生生推出三步，他脚下的青砖寸寸碎裂。他心中悚然，这个疯子——他真的只有假丹境吗？
郝运起根本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再度欺身而上。他没有章法，只有杀招。哪怕被身后的供奉法器打中脊背，也不过是闷哼一声，换来更猛烈的反击。
他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猛兽，宁可浑身鲜血淋漓，也要将眼前的猎物撕碎。
黄耀先本想着抓活的，研究一下他的魔功快速修炼提升修为的方法，根本没把郝运起放在眼里，被他这种以命换命的打法，逼得步步后退，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本想一招围杀，没想到竟然打成了消耗战，而且他在这个“夜魔”身上，感受到的压力正在以一种诡异的速度攀升。这个疯子，竟然还能在战斗中不断突破？遇强则强。
就在这时，废庙的屋顶上忽然传来一道稚嫩却冷冽的声音：
“黄耀先，你敢动他一根头发，我让你黄家全族陪葬。”
在场众人同时一僵。郝运起抬头，看到一个穿着藕粉色小裙子的小女娃，不知何时站在庙梁之上，月光落在她圆圆的脸蛋上，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正冷冰冰地盯着黄耀先。
她的身后，还站着一个与她差不多大的小男娃，月白长袍，负手而立，气息清冽如霜，一副小大人模样。
黄耀先的面色彻底变了：“秦念雪？秦念凡？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秦念雪没理他，只是低头看向郝运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认出了他。那件黑色风衣、那双暗红色的灵瞳，和一个多月前，她在那个小山村的院墙下，看到的那个人，轮廓隐约重合。
唯一不同的是，那个人窝此时浑身翻涌着浓郁的魔气，与那日靠着墙根、望着小宝方向满脸血泪的普通人，简直判若两人。她跳下庙梁，走到郝运起面前，仰头看着他：
“你还原来的那个郝运起嘛？”
郝运起低垂着眼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
“小宝……找到了嘛？他还好吗？”
秦念雪神色微微一滞。她还还没开口，忽然心口那道，与她紧密相连的血脉感应剧烈地震动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遥远的地方猛烈地叩击那扇门。
她脸色一变，猛地抬头望向东方的夜空。那里，一道微弱的、极其熟悉的气息正以极为缓慢的速度靠近——是念安。不对，这气息……太微弱了。
秦念雪小手紧攥，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小宝还在令牌中，但他的气息却在急速开始变弱。”
秦念凡站在梁上，神色也凝重起来：“那块令牌在吸取他的血脉之力。”
郝运起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他猛地冲到秦念雪面前，双瞳赤红：“他在哪？”
秦念雪没有回答，而是下一瞬，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掠向东方。秦念凡紧随其后，只留下一句：“跟上！”
郝运起身上的伤势还在滴血，但他仿佛毫无所觉，足下用力，暗红色的身影撕裂夜风，追着那两道光芒而去。
地上的黄耀先缓缓放下挡在身前的双臂，望着三人消失的方向，面色阴沉如水。他的嘴角忽然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阴冷的笑意。他身后的供奉低声问：
“家主，咱们不追？”
黄耀先摇了摇头：“不必。那令牌是黄布仁带走的，他躲了这么久不肯回族，那令牌便还在他手上。现在连秦家那丫头，都找不到那婴儿的确切位置，我黄家急什么？”
他转身走向庙门，忽然又顿住脚步，“倒是有一件事，该让布仁知道——他那块令牌，好像根本就不是人族修士能掌控的。”
他顿了顿，目光晦暗，“传讯给他，让他务必留住那婴儿的命。若那婴儿死了，秦家的怒火，我们黄家可接不住。”
供奉领命而去。黄庭坚站在废庙门口，抬头望着那轮月亮。今晚的月光很亮，亮得有些刺眼。
而在东方的夜幕深处，一道墨黑色的令牌正悬浮在半空中，符文明灭不定。令牌内部，那道蜷缩着的幼小身影，已经不再动弹了，唯有眉心那一滴金色的光，还在做最后的坚持。
那块令牌表面，不知何时，浮现出一缕缕血红色的细纹，像血管一样缓缓蔓延，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内部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