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滨海镇的午后，阳光暖融融的，秦念安正掀开锅盖，往里面添水，一股浓郁的肉香顺着风，飘出了三条街。
他身后的队伍，依旧排得老长，但如今已经有了几个热心食客，自发地维护起了秩序，有人举着号码牌，有人拿着纸笔登记，愣是把一个路边摊，搞得像是宗门开坛似的。
远处云头，三柄飞剑破空而来。领头那人一身青袍，面容英挺，眉宇间却带着一股，藏不住的焦灼。他身后两人紧随其后，一人白衫温润，一人短打利落，三人先后落于镇外一片竹林中，收起了飞剑，步行走入了镇中。
“大哥，你说那灵食，真有传闻中那么神奇嘛？”
苏泽仁边走边摩拳擦掌，“我可是很期待，若是吃了这顿灵食，真能引来四九雷劫，一举突破到金丹期，那我就给摊主大大的好处。若是骗人的，我就胖揍那摊主一顿出出气。”
苏泽笛却轻摇着一把折扇：“你急个什么劲？人家都说灵食能助武者和修士突破，总不会空穴来风吧。倒是大哥……你这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苏泽天沉着一张脸没应话，只是脚步越走越快。他怎么可能好看？药王谷的付婉清，前些日子传讯给他，说也来了滨海镇，还定要尝尝这里的灵食。
自那以后，他就再没收到过她一条消息。如今带着两个弟弟赶了过来，一半是为了突破瓶颈，另一半，就是为了找那个，让心上人付婉清“乐不思蜀”的神秘摊主。
三人走到美食街口，远远便看到了，那条蜿蜒如长龙般的队伍，顿时全愣在了原地。
苏泽仁倒吸了一口凉气：“这……这队伍，怕是比我们苏家祖祠门口过年领红包时还长吧。”
苏泽笛的扇子也不摇了：“至少排了三四百号人。大哥，咱们要是规矩排队，怕是等到天黑也轮不上吧。”
苏泽天眉头一拧：“不排了，直接过去看看。”
他们沿着队伍往前快步走去，越过一个又一个排队的人。顿时有人不满了：“喂，新来的怎么能插队呢？有没有素质，不知道摊主的规矩吗？”
苏泽天理也不理，脚步一刻不停。直到队伍最前端时，他猛地停住了脚步。
他竟真的看到了付婉清。她此时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连衣裙，乌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正站在摊位前，捧着一只碗，吃得心满意足。她低着头，眉眼弯弯，嘴角沾着一点点油光，语气带着少女般的娇嗔：
“小老板，你这红烧肉，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怎么天天吃都不腻呢？我感觉体内的灵力又活泛了几分，好像这层瓶颈，都松动了些。”
秦念安站在锅后，夹肉的手顿了顿，露出了一排白牙：“婉清姐，那是自然的。我炖肉时调入了一缕阴阳灵息，凡人吃了强身健体，修士吃了疏通经脉。你要是喜欢吃，明天我炖一锅排骨汤，给你留上一碗。”
“好啊！”付婉清闻言，顿时眼睛一亮，“那我明天早点来！”
苏泽天的脸色早就由白转黑。黑了又青，青了又黑。他的目光，死死定在了那个背对着他的白衫少年身上，心里仿佛是打翻了一整缸醋。
“婉清！”
他大步走上前，一把挡在付婉清和摊位之间，目光警惕地瞪着秦念安。付婉清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抬头看到是他，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泽天？你怎么也来了？”
苏泽天没答她，而是转头瞪向了秦念安，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般：
“小子，你是谁？为什么跟我家婉清，聊得这么热络？”
秦念安眨了眨眼，带着一脸的真诚：“我就是个摆摊卖红烧肉的。婉清姐她是来买饭的顾客，每天都来，一来二去就熟络了，怎么了？”
苏泽天被他这语气，堵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你、你叫婉清什么？婉清姐？她跟你很熟吗？”
秦念安更诚恳了：“她一连买了我三天的红烧肉，我记得住她的口味，肥瘦相间多浇汁，这也算熟了吧？”
苏泽笛在后面，拉了拉他：“大哥，你难道还看不出来嘛？他就是个卖饭的孩子，你可别在这儿打翻醋坛子了，酸死了。”
苏泽天不听，一甩衣袖：“我要向你挑战，有胆的，就跟我来郊外一战！若是你输了，不准再缠着我家婉清。”
付婉清又羞又怒：“苏泽天！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我什么时候成你家的了？”
苏泽天梗着脖子：“反正你迟早会是！”
秦念安看着眼前，这个满脸通红的青年，有些眼熟，顿时挠了挠头，扭头问了付婉清一句：
“他是把我当成情敌了吗？”
付婉清愣了一下，俏脸也红了一大片：“你……你怎么也跟着瞎起哄，什么情敌啊，小孩子乱说什么！”
秦念安又转过头来，认真打量了苏泽天一番，忽然觉得很有趣。他活这么大，第一次被人像老母鸡护崽一样拦住。
“你看起来一身正气，就是脑子，好像不太好使。”
秦念安慢吞吞继续说了一句，“陪你练练也行，不过要先说好，不能耽误我卖肉。后面还排着几十号人呢。”
苏泽天巴不得他应战，当即道：“去郊外那片空地，速战速决！”
秦念安从摊后绕出来，顺手抄起了一把，平时炒菜用的长柄铁勺：“成，走。”
两人移步到了镇外，一片空旷的草地上。苏家三兄弟和付婉清跟在后面。苏泽天的两个弟弟，一脸看好戏的表情，付婉清则揉着眉心，一副头疼的模样。
苏泽天拔剑在手，剑尖遥指秦念安：“我乃苏家长子苏泽天，假丹巅峰修为，小子，报上名来！”
秦念安握着锅铲，歪了歪头：“我叫秦念安，摆摊卖红烧肉的。”
苏泽天顿时一阵无语：“……你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他不再废话，剑光一卷，裹着一道凌厉的剑气，直刺秦念安肩头。他终究没想伤人，只想着给这小子一个教训即可。
秦念安脚下一旋，整个人轻飘飘地避开那剑，如同纸片被风吹开。他手里的铁勺，随手一抬，“叮”的一声，正正敲在了苏泽天的剑脊上，苏泽天虎口一麻，剑差点脱手。
“力道不错，就是路子太正了，一眼就能看穿。”秦念安笑眯眯地评价了一句。
“就像你做菜只放盐，少了点层次感。”
苏泽天气极，变换了剑式，一连刺出七剑。剑花如瀑，气势汹汹。秦念安不慌不忙，铁勺左拍右挡，每次出手，都恰到好处地打在了剑身，最不受力的位置，将每一道剑势，都拨偏到一边。
打了片刻，苏泽天竟然连秦念安的衣角，都没碰到过。他咬了咬牙，使出压箱底的一式剑诀——剑身上，骤然泛起一道刺目的白光，空气都被压得嗡鸣起来。
秦念安见他动了真格，反手把铁勺在掌心一转，然后朝锅中余下的一粒花生米一拨。花生米裹着一缕金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准确无比地弹在苏泽天手腕上。
“当啷”一声，苏泽天手中长剑，顿时脱手而飞，插在了十步开外的泥地里。他整个人也被那花生米上附带的暗劲，推得后退了四五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满脸茫然之色。
四周安静了一瞬。苏泽笛、苏泽仁两人齐齐仰头：“哥，你输了？还输的这么彻底，真丢人。”
付婉清也别过了俏脸，肩膀一抖一抖的，也不知道是气是笑。
秦念安收回了铁勺，在锅沿上敲了敲，把上面沾的灰拍去，语气温和点评了一句：
“你修为不差，根基也很扎实，就是太急功近利了些。剑意未稳就急着出招，跟炖肉一个道理——火候不到，肉就老了。”
苏泽天坐在地上，脸一阵红一阵白，半天爬不起来。付婉清终于走过来，低头瞪了他一眼：
“你个呆子，没看到摆摊小老板，才是个十五六岁大的孩子嘛？你胡乱吃个什么劲的飞醋，这下老实了吧，连个孩子都打不过。”
苏泽天被她这娇嗔埋怨的一句话，顿时堵得无话可说，只能闷声回应了一句：“我……我就是看不惯他跟你说话那么近乎……”
付婉清翻了个白眼：“他跟我说话怎么近乎了？我出钱，他出力给我做灵食！你有本事也给我做一份带有特殊灵能的红烧肉出来，我天天找你腻乎着说话！”
苏泽天一阵无语：“……”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自己插在泥地里的剑，表情像吞了一口苦药。
秦念安倒是不在意，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们三个，也是假丹巅峰吧？要突破瓶颈的话，一人先来一份红烧肉，吃上三碗，再打坐运功，比你们闭门苦修，可快多了。”
苏泽仁立刻眼神发亮：“大哥！我就说这灵食有用吧！”
苏泽笛也收起了折扇，拱手作揖：“方才多有冒犯，在下苏泽笛，这是苏泽仁，我们兄弟前来，正是听闻此处灵食，能辅助修炼者突破修为，还望小师傅不吝赐教。”
秦念安无所谓的摆了摆手：“来者皆是客，按规矩排队就行。”
苏泽天终于从地上爬了起来，默默把剑拔出来，一声不吭地走到了队伍最后面。苏泽仁忍不住喊了一声：
“大哥！你这就去排队了？”
苏泽天闷声回应了一句：“都是我得罪了人家，我排最后。”
付婉清看到他这副蔫头蔫脑，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又气又好笑，娇哼了一声：
“算你还有点良心。”
那天傍晚，秦念安的摊子打烊后，苏家三兄弟，各端着一碗红烧肉，蹲在镇外的石桥边，吃得连汤汁都不剩。
苏泽天嚼着肉，忽然沉默了一阵，才说了一句：“这小子……我总感觉在哪里见过他？”
苏泽笛也是一愣：“大哥，我也这么觉得？”
苏泽仁咽下一大口肉，附和道：“我还以为，就我眼花了，看他侧脸那轮廓，总觉得有一丝熟悉，好像是……”
他想了想，又摇了摇头，“像是前些天，在老爸书房里，见到过小雪带回来的那个婴儿，也叫秦念安。”
苏泽天怔了怔，把手里的空碗放下：“算了，别想了。他一个摆摊少年，跟我们苏家能有什么关系。”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回去打坐吧。再吃上两顿，说不定，真能引来雷劫。”
三人御剑而去，身影没入暮色。他们谁也没有回头，因此，也都没有看见——秦念安在收摊时，忽然停了下来，望向他们消失的方向，微微皱起了眉。
“那三个人的气息，为什么让我心跳，隐隐发紧？”
他低声自语，捂着胸口呆立片刻，又甩了甩头，“算了，可能是今天肉卖多了，累了。”
秦念安收起了锅铲，提上铁锅，慢慢走回了公寓。阴阳神剑在他背上，低低震颤了一下，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又归于沉寂。
夜色四合，滨海镇的街灯次第亮起。当秦念安走进楼道时，最后回望了一眼那片天空，然后关上了门。他不知道，因果羁绊的丝线，早已在风中悄然相触，却还未能织成一张，连他都很难看得见的大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