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腊月，天越发冷了。
这一日午后，徐青青正在官署后堂整理工艺图纸，就听见外头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院子里响起一道清亮的嗓门。
“娘！我回来了！”
徐青青手里的笔一顿，抬起头来，嘴角便漾起了笑意。
她起身走到门口，见院子里一个少年正从廊下快步过来。
一身鼓鼓囊囊的棉衣，脚上蹬着厚靴，风尘仆仆的，可那张脸笑得如春花初绽。
文远比去年又长高了半头，肩膀也宽了些，眉宇间已褪去了几分少年人的稚气，可那双眼睛还是跟以前一般，又亮又机灵。
“怎么这时候回来了？”徐青青迎出去，“府学放得这么早？”
文远快步走到徐青青跟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然后便笑了：
“临近年关，学里的课业都宽缓了。我向先生告了假，刚好赶上矿场回程的船，便跟着二舅和铁柱哥一同回来了。”
徐青青上下打量他：“吃饭了没有？”
“在船上垫了一口，不饿。”文远一边说，一边跟着往后堂里走，
“娘，暖棚里的朱颜果，该是熟的时候了。
今年入冬冷得早，我还担心来着，本就打算回来瞧瞧。若是果子熟了，得赶紧安排人手采摘，及早联系销路才行。”
徐青青跟在他身后进屋，瞧着他风风火火的模样，既觉好笑，又有些心疼。
“刚回来，连口热水都没顾上喝，满脑子倒全是果子？”
文远接过茶碗喝了一大口，笑嘻嘻地说道：“那是自然，一进腊月，我这心里就一直惦记着这事。去年咱们的果子卖得那般红火，今年可不能耽误了。”
徐青青看着他，文远这孩子头脑灵活，却无心仕途，唯独对经商一道兴致极浓。
只要是他认准的事，便比什么都上心，拦都拦不住。
尤其是这朱颜果的生意，从第一年试种到现在，他便一路跟着操心，比他这当娘还上心。
也罢，由他去吧。
“行，”徐青青应允，“这桩事便交给你了。你这一回来，我也正好省省心。”
文远眼睛一亮：“全交给我？”
“全交给你。”
文远咧嘴一笑，将茶碗一放，便要往外迈步。
“你这是去哪儿？”
“去朱颜坡瞧瞧！刚才只是远远望了一眼，我得钻进棚里仔细看看。”
徐青青急忙唤住他：“先去饭堂吃完了饭再去。”
文远人已到了门槛处，回头冲她扬起一抹笑：“知道了，娘！我揣上两个馒头，边走边吃！”
话音刚落，人已跑了出去，院子里随之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哒哒哒地渐渐远去。
朱颜坡就在丰登台东侧，从矿场过去，需自东向西横穿陈家洼整片江湾地，一路走下来，大约四五里远。
这里原本是片荒坡，只稀稀拉拉生着些矮灌木。
徐青青当初看中了这坡上的土质松软，日照充足，便和村里租了过来，搭起暖棚，招了女工，种上了朱颜果苗。
暖棚皆是拱形竹架，顶覆油纸与草帘，白日里卷起帘子晒太阳，日落后放下帘子保暖。
棚里还用了湿糠发酵放热，天寒时还得添些柴炭维持棚度，这般调理下来，哪怕隆冬，果子也能照常生长。
文远赶到朱颜坡时，日头正升过头顶。金黄的日光倾泻在暖棚上，棚内也随之暖意融融。
管事的高小兰迎出来，一见他便喜道：“文远回来了！”
“大嫂，”文远笑着招呼，“这季果子长势如何？娘说了，今年销路仍交由我来打点。”
“进来看看。”高小兰引着他往棚里走。
踏入棚内，热气扑面，浓郁的果香随即扑了满脸。
朱颜果株长得不高，一丛丛簇生，叶色浓绿，果子便掩在叶间。
个头大大小小，有红有青，一个个圆润饱满，果皮薄透，熟了的透着殷红，表皮莹润发亮。
高小兰穿过中间操作通道，一边给他指一边说：
“今年果子瞧着比去年还好，个头大，果形也圆润。
娘说，是这地第二年养肥了，果株经过一代培育也壮实了。
而且这批果苗都是筛过一遍留下的，株壮，围度大，挂果量也多，产量估摸着比去年要高三成。”
文远蹲下身，小心翼翼拨开枝叶细看。
高小兰找了一颗红了大半的，摘了递给他。
文远在衣襟上擦了擦，咬了一口，果肉软糯，汁水丰盈，甜中带着一丝微酸，味道正。
“好！”他眼睛发亮，
“大嫂，头一批什么时候能摘？我打算先跑一趟大丰商行，把供货上市的时日敲定下来。”
高小兰思忖片刻，缓声道：“头一批果子，三日后便可采收，每日三百斤的量，差不多，临近年关时还能再多些。”
提及此处，她又想起了前来学艺的那几位外地女工。
秀禾、余茵、黄大芬、乔欣，还有周芙与周蓉，以及女工队里请缨出去指导种植的王婆子、刘婆子、赵小棠与胡大嫂……
便顺口问道：“文远，送女工来学艺的那几家，他们种的果子，如今可还好？”
文远拍了拍手上的果汁，站起身来。
“明日去大丰商行，顺道一问便知。乔家与王家那边的暖棚，眼下也该到采收时节了。
我去封信问问情状，顺便把今年咱们这边的行情也通一通气。”
高小兰顺势叮嘱：“那你顺便再问问，女工队里派去指导的几位，什么时候能回来，家里和队里，大伙都一直惦念着呢。”
文远连连点头，自然是满口应承下来。
出了暖棚，文远又绕着朱颜坡转了一整圈。
二十亩地，两百座暖棚，整整齐齐铺在坡腰上，草帘卷在棚侧，在风里轻轻晃着。
棚与棚之间留了步道，旁侧还搭了供看棚人歇脚的小屋，其中一间里，早已码满了竹盒。
眼下正是朱颜果子成熟的关键期，入夜之后，坡上每晚都会安排人手值守。
一来定时巡查棚内温度，及时调整保温，二来也防着山间野物溜进棚里来捣乱。
恰逢冬日农闲，便从村里找了人来，活计不重，棚里又暖和，还能顺顺当当挣一份工钱。
这样的好事，大伙儿自然满心欢喜，纷纷前来搭把手。
文远下晌索性留在坡上帮忙，之后又帮着接了秀秀。
冬日天短，等回到岭上家里，天色眼看就要黑透了。
——————————
还有一章，晚一点儿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