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出殡的队伍在镇内缓缓绕行两圈,然后转向镇外林家祖坟。
坟地离镇约二里,在一片缓坡上。下葬仪式庄重而繁琐,陈家村人依着吩咐,在外围肃立,适时发出哀声。
仪式持续了近一个时辰,直到棺椁安然入土,封土立碑,才算结束。
林老爷果然守信,回到镇上便让管家按人头发放了工钱,每人五十枚沉甸甸的铜钱,又招呼众人到镇上林家的一处食铺,那里早已备好了热腾腾的粟米粥,和管够的杂粮饼子,甚至还有几大桶不见多少油星却咸淡适宜的菜汤。
捧着热饭,揣着铜钱,所有人都觉得这一早上值得得很。
转回营地,气氛轻松了许多,大家互相打趣着谁刚才哭得最卖力,盘算着这五十文钱能买多少粮盐。
唯独陈文瀚,回来后就显得有些沉默。
他快步寻到正在营地外围巡视的徐青青,眉头微蹙,低声道:“娘,方才在林家坟地,我瞧见些东西,心里有些不安。”
“哦?何事?”徐青青见他神色凝重,带上他一同继续往前走。
“下葬时,我站在外围,无意中瞥见旁边未耕种的土地上,有些异状。”陈文瀚回忆着,语速不快,力求准确,“那土块缝隙里,有不少细小的虫蛹在蠕动,黑褐色,聚成一团一团的。我起初没在意,可回来的路上,越想越觉得……那形态,与《基础农事常识》附录图册里画的蝗虫幼虫,极为相似。”
徐青青闻言,心头猛地一沉。她穿越而来,虽未亲历过蝗灾,但关于其恐怖的历史资料记载和影视画面却深深烙印在记忆里。“你可看真切了?数量多吗?”
“就在坟地周边那片地,放眼望去,星星点点,着实不少。”
陈文瀚语气肯定,“书中言,蝗虫孵化后,若环境适宜,幼虫便会聚集,待翅膀长成,便成灾劫。看那情形,只怕……”
徐青青抬眼,望向北边刚刚送葬归来的方向,目光仿佛要穿透这暂时的安宁,看到那潜藏在地表之下的危机。
她沉默片刻,才缓缓道:“此事先不要声张,免得引起恐慌。我们再多留意沿途荒地河滩的迹象。若真是……只怕这宋州,乃至更南边,都难安稳了。”
母子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抹忧色。
一早晨做了份短工,得了银钱和饱饭,队伍休整片刻后,再度整肃行装,沿着官道继续向南行进。
只是徐青青与陈文瀚母子二人,心境却与旁人不同。
离了路集镇,官道两旁依旧是连绵的田畴。
徐青青和陈文瀚走在队伍最外侧,目光如梳,细细掠过沿途每一寸土地。
“娘,您看那边。”陈文瀚压低声音,指向一处田埂与水渠的交界。
那里泥土湿润,本该是青草茵茵,此刻却能看到一片片不自然的深褐色小点在缓慢移动,密集处,几乎覆盖了泥土的本色。
徐青青微微颔首。
她的视线又投向更远处干涸的河沟。因为水位下降而裸露的河岸壁上,龟裂的泥土缝隙间,似乎也有些许异样的蠕动。
天空之中,鸟雀比往日多了些,三五成群地低飞盘旋,发出急促的鸣叫,时不时便有一两只猛地扎向田埂或河滩,旋即又扑棱着翅膀飞起。
“文瀚,看那荒坡。”徐青青声音低沉。
陈文瀚循声望去,只见一片未开垦的坡地上,枯黄的草根处,隐隐有黑褐色的“沙粒”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那不是沙,是聚集在一起的、尚未长出翅膀的幼蛹,其形态与分布,与他昨日在坟地所见,与书中描绘,越来越吻合。
母子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悸。
如果从结论去逆推,仔细去寻找和观察,一处处看似孤立的迹象,串联起来,都指向一个他们最不愿看到的结论——蝗灾。
已非潜在威胁,而是正在酝酿,随时可能爆发,真正的灾难。
傍晚扎营时,徐青青召集了村长陈明青、族长陈常福、徐大河等核心几人。她让陈文瀚将白日所见,冷静而清晰地描述了一遍。
“……田埂、河滩、荒坡,幼虫聚集之象已十分明显。据书中记载,此等规模,一旦气候适宜,羽化成蝗,便是遮天蔽日之祸。”陈文瀚语气沉重。
帐内一时寂静。族长陈常福浑浊的眼睛里满是骇然:“蝗神过境,赤地千里……这,这难道真要应验?”
村长陈明青脸色发白:“若真如此,宋州怕是……”
“情况紧急,我们必须早做准备。”
徐青青打断众人的惶惑,声音斩钉截铁,“当下之计,唯有加快速度,尽快赶往宋州府城。
其一,若有机会,我们必须尝试提醒官府,早做防备,能救一分是一分。
其二,若官府不信或无力应对,我等势单力薄,绝不可滞留于此,必须抢在蝗灾全面爆发、流民大乱之前,快速穿过宋州境,继续南下,再图打算!”
她的分析清晰冷静,瞬间稳住了众人的心神。
“青娘说得对!”徐大河第一个表态,“咱们不能留在这险地。”
族长和村长对视一眼,也重重点头:“就依青娘所言!明日开始,加快行程,尽快赶到宋州城!”
议定方略,众人各自散去安排。
徐青青回到自家骡车旁,正思忖着该如何落笔,却见陈文瀚已就着车厢里一盏昏暗油灯,铺开了纸笔。
“娘,我想将这一路所见蝗虫幼虫的分布、形态、聚集情况,详细记录下来。”
陈文瀚抬起头,灯影在清亮的眸子里跃动,“再把《基础农事常识》中讲到的‘治蝗四则’——捕幼虫、掘深坑、诱火光、烟熏药熏之法,也一并整理附后。若……若真有机会呈报官府,或许能多一分说服力,也多一分应对之策。”
徐青青看着文瀚在灯下专注而沉毅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意。她点了点头:“好,你写。娘与你一同参详,互相补充。”
车厢内,陈文瀚伏案疾书,笔尖沙沙,不大一会儿,清晰的见闻、冷静的分析、言之有物的治蝗四则便跃然纸上。
他将墨迹未干的纸笺郑重递给母亲,徐青青接过时指尖微颤——这薄薄几页纸,或许就是能救这世间无数性命的方子。
她轻轻吹熄油灯,将文书贴身收好。
窗外月色清冷,照着前路茫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