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沉了下来。
营地里，众人虽得了警示，心里绷着弦，可白日跋涉的疲惫还是如潮水般涌来。
篝火渐弱，鼾声此起彼伏地响起，只是那鼾声里都带着些不安的断续。
许多人依言将包袱枕在头下，棍棒抱在怀里，柴刀放在身侧。睡梦中，手指还无意识地攥着刀柄。
徐青青没有睡。
她走到自家那几辆车旁。
文远、文瀚带着文石挤在一辆车厢里，三个兄弟都睡得沉。
文瀚怀里，还搂着那本近日一直在整理的舆图笔记。角落放着他们惯用的柴刀和削尖的木矛，伸手就能够到。
旁边车厢里，小兰搂着秀秀，大丫和文瑜依偎在一处，四人睡得安静，只是文瑜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梦。
长子文山抱着柴刀，靠坐在车辕上。
见母亲过来，他立刻要起身，徐青青做了个下压的手势。
“娘，”文山压低声音，眼里有血丝，“您先去睡会儿吧，我看着。”
徐青青摇摇头，正要说话——
她猛地扭过头，看向西北面，他们今日来时的方向。
几乎是同时，车辕下鸡笼里的两只母鸡，发出尖锐的咯咯声，疯狂扑腾起来，撞得竹笼哐哐作响！
“怎么了?娘——”
陈文山的话戛然而止。
远处，从西北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仿佛从大地深处挣扎而出的轰鸣。
那声音起初很低，像闷雷滚过天际，但转瞬间便拔高、扩大，化作连绵不绝的轰隆隆巨响！不是雷声的炸裂，而是某种庞然巨物崩塌、翻滚、碾轧过一切的恐怖声响！
脚下的大地，随之震颤。
一下，两下……不是剧烈晃动，而是一种深沉的、令人心悸的抖动，仿佛地底有什么东西正在翻身。
“地动了？！”陈文山脸色煞白，跳下车辕。
营地瞬间炸开。
“怎么了？怎么了！”
“地动了！快跑啊！”
“娘——！”
惊叫声、哭喊声、杂乱的脚步声混成一片。
许多人从睡梦中惊醒，连滚爬爬地起身，茫然四顾，又被那持续不断的轰隆巨响吓得魂飞魄散。
王大勇第一个从车厢里冲出来，背上已背着裹着被子的老娘。他媳妇紧跟其后，怀里死死搂着惊醒大哭的狗娃。
弟弟王大成推醒身边的媳妇，二人抄起手边的铁叉和柴刀，背靠背站定，眼睛瞪得溜圆。
旁边车上帘子一掀，文远文瀚带着文石跳下车，手里提着刀棍，急急奔向徐青青所在。
后头车厢，小兰抱着秀秀，大丫搀着文瑜也跟了下来，一家人迅速聚拢到一处。
陈癞子被杏娘拍醒，慌乱起身，才发现老吴氏早已抱着迷迷糊糊的牛娃站在车边。
老妇人一手捂着孙子的耳朵，一手死死攥着车辕，苍老的脸上满是镇定，眼睛却紧紧盯着巨响传来的方向。
村长陈明青从地铺上跳起来，第一反应是朝他爹的车子奔去。却见老族长已拄着拐杖下了车，站在空地上，腰背挺得笔直。
“慌什么！”老人声音不大，却带着惯有的威严，“先护好小的！”
陈明青心头一定，连忙招呼家里人，将几个年幼的曾孙曾孙女——小五、小六、小七拢到身边。孩子们吓得直哭，被大人紧紧搂在怀里。
营地外，那些流民和乡民更是乱成一团。
有人爬起来就想往黑处跑，有人瘫软在地，有人抱着头尖叫。
但很快，有人发现，中间陈家村那个最大的营地里，虽然人人惊醒、神色紧张，却并未慌乱奔逃。
车围依旧，人聚在一处，拿着武器，面朝巨响传来的方向，保持着一种压抑的戒备。
这景象像是一盆冷水，浇醒了不少人。
跑什么？往哪儿跑？黑灯瞎火的，乱跑死得更快！
许多流民硬生生刹住脚步，攥紧手里的木棍、削尖的树枝，学着陈家村营地的样子，聚拢家人，面朝西北，浑身发抖却不敢再动。
轰隆隆——
巨响持续不断，像是有无数巨石从高山滚落，又像是整片山崖在崩塌。
声音浑厚绵长，震得人耳膜发麻，心肝都在颤。
约莫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但对所有人而言，却漫长得仿佛过了一整夜。
终于，那恐怖的轰鸣声渐渐低落下去，从连绵的滚雷化为断续的闷响，最后……归于死寂。
大地不再颤抖。
风重新吹过坡地，带着夜间的凉意。
虫鸣不知何时已彻底消失，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压抑的、粗重的呼吸。
所有人都望着西北方向。
乌云遮月，星光暗淡。
那片天际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沉沉的黑暗。
徐青青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她脑中飞快地过着今日走过的地形——
连绵的沟谷，陡峭的土石坡，沟谷转弯处，依山壁而建的寺庙，山体上方，一道清晰的土层断茬，更远处隐约的山影……
山崩。
只能是山崩。而且规模绝不会小。
陈明青和徐大河快步走到她身边，二人脸色都白着，额上全是汗。
“青娘，这……这是地动，还是……”陈明青声音发干。
“山崩。”徐青青吐出两个字。
她转向聚拢过来的众人，声音提了提，压住那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应是远处的山体塌了。听声音距离不近，咱们这里应当无事。”
她目光扫过一张张惊魂未定的脸：
“都回去歇着吧。行李莫卸，武器在手，值夜的加倍小心。今夜……怕是睡不踏实了。”
没有人反对。
众人沉默地散开，回到各自车旁、铺位边。
孩子被低声哄着，老人被搀扶着坐下。
没人再躺下，都是抱着棍棒，靠坐着，眼睛望着西北方向那片黑暗，耳朵竖着，捕捉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
徐青青走到自家车子旁，文山还站在原地，握着柴刀的手背青筋凸起。
“娘……”他哑声开口，“那寺庙……”
徐青青知道他想问什么。
如果真是大规模山崩，且发生在他们今日经过的沟谷方向……
那座依山壁而建的寺庙，那些留下的人……
她闭了闭眼。
“睡吧。”她只说了两个字。
有些结局，不必亲眼看见，也能猜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