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沉时,一行人下了官道,按照民夫老汉所指的方向,沿着乡间土路缓缓而行,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不过二三里路程,前方果然现出一片村落,数十间茅屋依偎在一座小山脚下,几缕炊烟在夕阳余晖中袅袅升起。
村东头紧挨着山脚处,一座道观静立于山前。青瓦白墙已显斑驳,墙头爬满了枯萎的藤蔓,门楣上清风观三个鎏金大字虽已褪色,笔力却依然可见当年风骨。
陈文远上前轻推木门,门轴发出绵长的吱呀声,在这寂静的山野间传出老远。
但见院内青石铺地,倒是扫得干干净净,只是石缝间钻出几点绿意,墙角处的墙皮也脱落了不少,露出里面纵横的竹篾。
木门吱呀作响的动静惊动了观内之人。只见正殿内缓步走出一位老道长,须发皆白,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步履却甚是稳健。
他身后跟着两个十二三岁的小道童,都是面色灰白的模样,不太合身的道袍上还打着补丁。
老道长目光平静地扫过院中这群带伤挂彩的不速之客,神色无波无澜,只单掌稽首:贫道玄诚,观中简陋,诸位请自便。
目光扫过那些伤者,他微微颔首,后院备着些寻常草药,可救急。
那边刘勇已吩咐同行的老汉去村里报信。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就见穿着一身粗布短褂的中年汉子,小跑着赶来,额上布满细汗,正是李山村的村长。
听说押粮队遇劫,他吓得脸色发白,待得知粮车无恙,这才抬袖抹着冷汗连声道:万幸!真是万幸!这可是要运往府城的夏税,若是出了岔子,咱们这几个村子都要吃罪不起啊。
刘勇忍着肩头剧痛,沉声吩咐:阵亡的五个民夫都是附近乡民,劳烦村长安排人手,送他们还家入土为安。抚恤的事……他顿了顿,待我回城禀明上峰再议。
西配殿内,玄诚道长亲自为伤兵敷药。两个小道童抬来一筐晒干的草药,在石臼中细细捣碎,青苦气息顿时弥漫开来。
徐青青自有分寸,并未过多插手,自从救下押粮队的人后,也只借出三辆板车用于运送伤员,其余照料伤者、看守粮车等一应事务,皆由刘勇指挥那十几名未受伤的民夫承担。陈家村人只是负责在外围保护。
娘,为何不让我们的人插手粮车?陈文远低声问道。
徐青青目光扫过那些堆得高高的粮袋,轻声道:官粮非同小可,碰了就是祸端。我们救人已是仁义,再多插手,反倒惹人猜疑。
徐青青正要转身安排值守事宜,目光不经意间掠过正在与刘勇交谈的李山村长。暮色中,她清楚地看见村长说话时露出的牙齿上,缀着几道细密的黑线。这让她心头微微一动。
她记得刚入观内时,老道长说话时,齿间同样可见隐隐的黑线,那两个小道童咧嘴笑时,牙上更是显出细细的黑色纹路。
她不动声色地退到廊下,正好遇见巡视过来的徐大河。二哥,她压低声音,传我的话,让各队队长通知下去,先不要打这里的水喝。若是渴了,只喝我们自带的清水。
徐大河神色一凛,虽不明所以,仍是立即点头:好,我这就去吩咐。
暮色渐深,两处人马各自埋锅造饭。陈家村这边每队都架起几口铁锅,米香混着干菜的香气飘散开来。官兵那边则只能煮些稀薄的粥水,就着硬邦邦的干粮下咽。
夜幕完全降临时,陈家村照常开始操练。
徐大河一声令下,村民壮迅速在宽敞的庭院中列队。呼喝声在道观中回荡,棍棒破空之声凌厉非常。
刘勇倚在门边观看,但见这些村民招式朴实无华,却招招致命,阵型变换如行云流水,攻守之间自有一套章法。
这哪是寻常流民……他喃喃自语,肩上的伤口隐隐作痛,心中却是翻江倒海。
徐青青信步走在观中,月光将她身影拉得修长。行至后院,墙角几块铅灰色的山石引起她的注意。
石质异常细密,在清冷月色下,竟泛着一层幽亮光泽,石体上能看见清晰的立方体棱角,棱线处闪烁着点点银星。
她蹲身拾起一块,入手格外沉坠,远超寻常石块。指尖划过平整的石面,竟轻易地留下了一道灰黑色的痕印。
徐青青捧着那块沉甸甸的山石,缓步走进前殿。
玄诚道长正在三清像前闭目打坐,香炉里三炷线香青烟袅袅。听见脚步声,他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徐青青手中的石头上。
“道长,”徐青青将石头托在掌心,“这些石头……”
“后山所产。”老道长声音平静如水, “此石甚重,观中常用来压腌菜缸,垒院墙基。早年也有樵夫拾它投入灶中,”
他微微摇头,“烧过之后便凝成石疙瘩,塞炉堵灶,再无用处。”
徐青青指腹轻轻摩挲着石面上闪烁的银星,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她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已有了计较。
此刻清风观东厢房内,一盏油灯在案头摇曳。
村长陈明青正与老族长低声说着话,眉头紧锁:爹,救人这事,咱们已经仁至义尽了。那官粮就是个烫手山芋,再牵扯下去,只怕要引火烧身……
糊涂!老族长陈常福手中桃木拐杖重重顿地,震得案几上的油灯一阵晃动,你这眼界,撑破天也就是个村长的料!只配管些鸡毛蒜皮!
老人目光如炬,声音压得极低:我且问你,咱们全村四五百口人的路引从何而来?若无路引,将来哪个州县肯收留我们这些流民?便是找到了荒地,官府一纸文书就能将我们尽数驱逐!
陈明青一怔,额角渗出细汗:是...是青娘办来的。
青娘又从何处办来?是宋州府衙!老族长枯瘦的手指轻叩案面,一文钱没花,却比千金还重。
他意味深长地注视着儿子,你别一听见官府就先怯了三分。这一路行来,我冷眼瞧着,宋州各县镇吏治还算清明,百姓尚能安居。你再想想,咱们陈家村祖祖辈辈,别说官身,为何到现在连个在衙门当差的都没有?
陈明青闻言,额上豆大的汗珠倏地滚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