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洒满清风观院落时，徐青青向村长与老族长提出再多停留一日的想法。两人对视一眼，竟都未多问缘由。
正当如此。老族长捻须点头，昨日激战，村民们也需要休整，牲口也要好生喂养。
村长陈明青如今对徐青青已是言听计从，立即吩咐下去：各队检查车辆用具，修补破损。妇孺可去溪边浆洗衣物，但需结伴而行，带上一队青壮，不得远离。
另一边押粮队伍，刘勇也作了安排。他选出两个机灵的民夫，吩咐他们去官道旁等候：见到南下的押粮队，立即回来报信。若是今日内无人经过，你们便自行往南寻找。
见一切安排妥当，徐青青来到自家的车辕上坐下。阳光透过道观古柏的枝桠，在她青布衣衫上投下斑驳光影。她取出水囊慢慢饮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院墙飘向后山。
掌握这片矿山？徐青青将这个念头在心底细细掂量，几番权衡后，终是摇了摇头。
开矿岂是易事？既需要大量人力，更要打通官府层层关节。他们这支逃荒队伍，如今连个正经身份都尚且勉强，如何吞得下这般庞大的产业？更何况此地山瘠水枯，本就不是安居乐业的所在。
她的目光转向山脚下的李山村。几间茅屋升起袅袅炊烟，看似宁静，却暗藏危机。
昨日在清风观见到的玄诚道长，两名小道童，李山村的村长，还有今早下山时，遇到的那些当地村民，无一不是面色苍白，齿间带着细细的黑线。这些都是长期受铅毒侵害的表象。
这片矿脉于他们而言，是祸非福。
或许该交给该管的人管。她轻声自语。一旦官府开矿，当地村民必然要迁居，这反而能救他们于无形。
不过，既然要交给官府，总要谋些好处。她取出纸笔，就着车板细细书写。
矿脉位置、矿石特征、预计储量，还有那吹灰法的炼银工艺，都一一记下。这些都是她谈判的筹码。
午时将近，陈文瀚拿着功课过来请教。少年这几日明显清减了，眼神却愈发清亮。
娘，关于灾后补种，我查了些资料。他将几张写满字的纸递过来，荞麦六十日可熟，绿豆五十日便能收获，若是抓紧时节，或许还能赶上一季。
徐青青细细看过，见字迹工整，论述清晰，不由欣慰点头：写得很好。不过你还要想想，这些作物需要多少水？贫瘠之地能否生长？
她指点着书稿，目光却不经意扫过道观一角。刘勇正在那里与玄诚道长说话，这位什长经过一日休整，气色明显好了许多。
陈文瀚忽然压低声音，今早我见那两个民夫被派出去了，可是要寻其他押粮队？
徐青青微微颔首：刘什长人手不足，需要援手。
那我们要等到何时？少年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最迟明日。徐青青收起书稿，有些事情，总要了结。
文瀚走后，文瑜踩着细碎的步子也寻来了，她轻轻拽了拽母亲的衣角。
小姑娘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二妮姐和赵大丫她们...也想跟着我读书认字。小虎也说想来温书。她越说越雀跃，脸颊泛着红晕，我能不能...也带上他们？
徐青青示意身旁车辕上的空位，让女儿也坐上来。
斑驳光影中，她看见文瑜眼底跃动的光彩，不由莞尔。伸手替她理了理女儿鬓边散落的发丝，柔声道：读书明理是天大的好事。你若愿意教，娘自然支持。
她顿了顿，只一样，每日最多教一个时辰，不许累着。说着从怀中取出两本蒙书，这些也拿去用，若不够再来寻娘。小虎是随你父亲开过蒙的，若有难处……
她朝文瀚刚刚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你们不妨去请教你二哥三哥。
文瑜紧紧抱着母亲递来的书本，小脸漾开明媚的笑，像初绽的玉兰：谢谢娘！我定会好好教的！
望着文瑜雀跃远去的背影，徐青青眼底泛起温软的涟漪。
午后，徐青青独自在观中漫步。行至后院，正遇见玄诚道长在晾晒草药。老道长见她过来，微微颔首。
道长在此清修多年，可曾见过山中异象？徐青青状似随意地问道。
玄诚道长手中动作不停：山中时有地动，夏夜偶见鬼火。
鬼火？徐青青心下了然，那应是矿脉中逸出的磷火。
磷火如豆，时聚时散。老道长抬眼看向后山，我师傅曾说，这是山神在炼丹。
徐青青不再多问。这些信息已经足够。
暮色渐合，晚钟初歇。徐青青将村长、老族长并徐大河请至观后古柏下的石桌前，四人围坐。她取出白日里记录的矿脉图稿，将后山所见一一道来。
当说到矿脉规模时，陈明青手中的芭蕉扇落地。老族长捻须的手指停在半空。连向来沉稳的徐大河也微微直起了身子。
月光下，树影随风而动，投映在各人脸上。
这......这可是天大的富贵！陈明青声音发颤，在暮色中格外清晰。
老族长沉吟良久，富贵险中求。青娘打算如何处置？
徐大河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小妹。
矿脉虽好，但一旦开采，工程浩大，动静也不会小，到时各方势力闻风而动，只怕不是我们能够掌控的。
徐青青指尖轻点图稿上标注的矿脉走向，交给官府，是最稳妥的路子。她抬起眼帘，月光在眸中流转，只是这份厚礼，断没有白送的道理。
她将其中利害细细分说：从矿脉价值到开采之法，从村民迁居到能争取的利益，条分缕析，脉络分明。
老族长凝神听完，枯瘦的手指在石桌上轻叩两下：这矿脉本就是你发现的，就依青娘的意思办。这事关系重大，消息绝不会从我们这里走漏半分。
他环视在场几人，声音虽低却有分量，往后这等大事，青娘尽可自行决断。若有需要，全村上下都听你调遣。
陈明青立即点头：爹说的是。青娘只管放手去做，村里一定全力配合。
待村长与老族长离去后，徐青青与徐大河并肩立在柏树下。山风掠过，带来远矿的金属气息。
二哥，她望着天边渐起的星子，轻声问道，你想博个前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