架设与连接随即开始。
早已准备好的四只竹筏被长绳牵引着,依次拖到两条主缆之间预定的位置。
这个过程并非一帆风顺。第三只竹筏在下水时,被一股暗流猛地一带,脱离了预定航线,向下方漂去。
“不好!”岸上有人惊呼。
不等命令,徐大河和水性也不错的陈老四,已“噗通”跳入浑浊的河水中,奋力游向那只偏离的竹筏。
他们顶着水流,用手推,用肩扛,岸上的人也奋力拉扯牵引绳,终于在一片呼喝声中,将竹筏艰难地校正回原位。
两人湿漉漉地爬上岸,体力消耗过大,嘴唇有些发白,立刻被热情的乡亲,用干布裹住,递上热水,眼中满是敬佩。
竹筏定位完毕,铺设桥面立刻开始。
妇孺老少齐上阵,将早已备好的粗细均匀的树干、结实的竹片、甚至拆下的车板,迅速铺设在并排的竹筏上,用绳索固定。
很快,一座简陋却完整的桥面初具雏形。
“再次收紧!绷直它!”徐青青再次下令。
两岸绞盘再次“嘎吱”作响,全力转动。
这一次,整座浮桥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巨力从水中提起,桥身一震,彻底脱离随波逐流的状态,变得紧绷、稳定,宛若一条灰黄色的巨龙,横卧在奔腾的涡河之上。
浮桥既成,终到了验收之时。
赵屠户率先出列,振臂一呼,二十余名青壮村民应声而上,踏着整齐的步子稳稳行上桥面。
桥身随之一沉,在水面漾开圈圈涟漪,竹木结构“吱呀”作响,却始终稳固,不见分毫松动。
“好!”岸上响起一片低低的喝彩。
接着,族长家的那头老黄牛被牵至桥头。
那畜生平生未见过这等物事,蹄子刨着地,犟着脖子不肯上前。
众人屏息,牵牛的陈兴青好言哄着,轻轻拉拽,它才试探着迈出一步,两步……最终竟稳稳当当地走到了对岸。
“连牛都过得,咱们还怕什么!”陈癞子此时喊了一句,引得众人会心一笑,心中大定。
最后,便是那最紧要的一关。徐青青家满载粮食家当的骡车被引到桥头。
依照事先吩咐,骡子被解下套,由陈文山牵着先行过桥,那沉甸甸的车架,则交由几名壮硕的后生,在前后左右小心扶持。
这一刻,两岸倏然寂静,只闻河水奔流之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胶着在那缓缓移动的车轮上。
每一声桥板受压的“咯吱”声,都重重敲在众人心坎。徐青青独立北岸桥头,面色沉静如水,唯有那负在身后微微攥紧的指节,泄露了她心底的波澜。
当那车架的最后一个轮子稳稳碾上南岸坚实的土地——
短暂的沉寂后,如同滚雷炸响,两岸猛地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过河了!”
“成了!咱们的桥成了!”
许多村民禁不住热泪盈眶,更多的人则是挥舞着双臂,将满心的激动与狂喜尽数化作呐喊。这呐喊,是绝处逢生的宣泄,是众人辛劳凝聚的功果。那曾经横亘于前的滔滔涡水,此刻,终是匍匐于众人齐心之下,化作了通途!
欢呼声尚未平息,过桥便井然有序地开始了。队伍分成多批,缓缓移动,踏上陈家村人亲手建造的浮桥,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自豪。
高母小心翼翼地踩在坚实的桥面上,看着那连接两岸的粗韧主缆,眼眶微热,忍不住对身旁的高小弟夸耀:
“儿,你看这绳子,这股是我和你爹搓的,结实着呢!”
高小弟也连连点头,又指着桥面:“瞧瞧这竹排,铺得多平整!”
王大成扛着家当,声音洪亮,逢人便说:“瞧这竹子,根根都是咱们队从西边林子里精挑细选砍回来的,多直溜!”
引得众人一片附和的笑声。
脸皮最厚、话最多的,还属陈癞子。
他紧紧搀扶着自己的寡母老吴氏,缓缓走在浮桥一边,指着编入缆绳的那些深褐色老藤,脸上不见一丝以前那般无赖样子,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响亮与得意:
“娘,您看!那些最粗的藤,都是儿子爬上高树砍下来的!论爬树的能耐,村里可没人能和我比!”
老吴氏看着儿子此时认真的神情和挺直的脊梁,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不住地拍着他的手背,连声说:
“好,好!我儿也给村里出大力了!”
村长陈明青搀扶着老族长,走在人群中央。
老族长脚步缓慢,每一步都踏得沉稳,他环视着这座横跨激流的浮桥,看着那一张张充满生气与希望的脸庞,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最终只化作一声长长的、饱含慰藉的叹息:
“好,好啊……人心齐,泰山移,古人诚不欺我。”
钱家几人跟在人群最后,目光却始终追随着自家老爹钱老六的身影。
只见钱老六并未急着过河,他落在最后,如同以往检查自己所做的木工成品一般,沿着桥头缓缓踱步。
他那双看惯了墨线木材的工匠眼睛,此刻正灼灼发亮,仔细扫过浮桥的每一处细节。
粗糙的手掌时而拂过绞盘光滑的摇柄,感受着那恰到好处的圆润;时而用力按一按竹筏的连接处,测试着硬木销钉的稳固;时而蹲下身,眯起一只眼,瞄着主缆的弧度,嘴里还低声念叨着:
“嗯,这边再吃上半分力就更妥帖了……下次若再做,这穿销的孔或许可以再偏前一指……”
他的大儿子在一旁听见,忍不住笑道:“爹,这桥不挺好嘛,大家都过来了!”
钱老六这才回过神,直起身子,环顾着安全通行、欢声笑语的乡亲,又望回这座横跨激流的杰作,胸膛不由得挺直了几分,脸上那份属于手艺人的矜持与骄傲,再也掩饰不住。
他抬手重重拍在身旁的绞盘支架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终于洪亮地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酣畅与满足:
“好!这才是正经手艺该干的活儿!瞧见没?这桥,它认得人!你用了心,下了真功夫,它就给你稳稳当当地扛着!”
他这话,既像是说给儿子听,又像是说给这座桥听,更是说给自己那颗为工匠技艺痴迷的心听。
于他而言,这座顺利承载全队通过的浮桥,便是对他这身木匠手艺,最高的认可与褒奖,胜过世间一切溢美之词。
待最后一人也安全抵达南岸,队伍却并未立刻远去。
众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回首望向那座在湍急河水中,巍然不动的浮桥。
它简陋,却坚实,它短暂,却辉煌。
阳光此时正为它镀上一层金边,它静静地横卧在那里,铭记着这几日所有人的汗水、智慧与齐心合力。
“走吧。”徐青青清亮的声音响起,拉回了众人的思绪。
队伍再次移动,带着这份亲手开创通途的底气与信念,向着南方,继续踏上征途。
身后,涡河水声依旧,而那座竹木浮桥,将继续屹立,或许会在未来的某一天,为另一群迷途的旅人,指引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