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身形微滯,僅一霎遲疑,便如靈巧的山貓般,從岩縫間悄無聲息地滑了出來。
方才洞中一切,他都看得分明,這位招手喚他的婦人,正是眾人里身手最高的那個。
自己正是因貪看她與那匪首過招,一時出神,才漏了蹤跡,被那紅臉漢子察覺。
眼下看來,這伙人倒不像窮凶極惡的流寇。他們救了孩子,還替他尋娘……
不過眼前這般情景,怎的越看越像茶館說書人口中,那些“負心漢始亂終棄,舊恩怨糾纏不清”的戲碼?
他胡亂想著,走到徐青青面前幾步遠便停下,身上干涸板結的泥殼,隨著動作簌簌掉落幾片。
“哪里人?叫什麼?躲在這兒多久了?”
徐青青開口,聲音不高,語氣平淡,卻自有一股迫人的威勢沉沉壓來。
少年咽了口唾沫,清了清干啞的嗓子,聲音里帶著少年郎特有的清亮︰
“回這位……女英雄的話。小子沒有名字,家里人都叫我‘黑蛋’。
本是穎水南邊趙家窪的,發了大水,家里……都沒了。跟著人流瞎走,前日擠不上山洞,瞧見這縫能藏人,就……就鑽進來了。”他說話條理倒還清楚。
“這兩日,洞里洞外,看到了什麼,听到了什麼,仔細說說。”
黑蛋用力點點頭,瘦窄的肩膀不自覺地縮了縮,眼中閃過回憶與驚悸。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開始敘述,從昨日流寇如何驅趕原主、佔據洞穴,到他們如何大吃大喝、高聲談笑。
說到關鍵處,他竟不自覺地模仿起那些人的語氣神態來。
他弓起背,學著那半耳頭目尖利又陰狠的腔調︰
“弟兄們今日都受累了,一會兒抓些活的嫩貨……”
隨即又切換成尖嘴漢子諂媚猥瑣的嘴臉,壓低嗓子︰
“爺,張員外家那對千金,听說比畫上的仙女兒還標致……”
他學得惟妙惟肖,連那份令人作嘔的淫邪氣都模仿了三分。
洞內正在收拾的村民,手上動作都不由慢了下來,听著這少年的敘述,臉上漸露怒色。
當石頭講到流寇們擄來孩子,討論著“明日一早架大鍋嘗嘗葷腥”時,心軟的陳文山已經別過臉去,王大勇幾個則咬牙,又想去摸腰里的家伙。
徐青青面沉如水,眼底的冷意又深了一層。
等黑蛋說完,她才開口︰“你說他們綁了兩個孩子。除了角落里那個昏迷的和陳……那邊抱著的,可還知道有誰家丟了孩子?”
石頭仔細想了想,搖頭︰
“小子只躲著看,听他們話里意思,是昨日才動手去抓的‘鮮貨’,應就是這兩個。早些時候他們搶洞殺人,只顧著翻箱倒櫃,沒見特意綁孩子。”
徐青青略一點頭︰“好。你現在出去,到外面山坡上喊話。
第一, 問問誰家孩子被搶了,叫他們來領。
第二,我們需要人手幫忙清理洞內外的尸首。願意來的,清理完後,這處山洞便讓他們暫住。只招三十人,先到先得。明白了嗎?”
石頭眼楮一亮,立刻躬身︰“明白!小子這就去!”他轉身就要往外跑。
“等等。”
徐青青叫住他,從旁邊一個裝吃食的包袱里,拿出一個雜面餅子遞過去,“吃了再去。聲音喊響些。”
石頭怔了一下,雙手接過那張跟鍋口一樣大的餅子,緊緊攥住,喉頭動了動,低聲道了句“多謝英雄”,這才轉身飛快地跑出洞口。
洞外,天色已蒙蒙發亮,雨絲變得細如牛毛。
山間彌漫著破曉前特有的清冷與潮濕,混雜著未散的血腥氣。
黑蛋一拿到餅子,就先謹慎的揣入了懷中。
此時伸手到懷里先撕下一小塊來,緊咬了兩口干香的麥餅,又伸手接了些雨水潤喉,兩天來,肚里終于有了些食物墊底。
站在洞口下方坡地開闊處,少年深吸一口氣,再開口時,竟完全變了副腔調。
那屬于少年的清亮全然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把豪爽、中氣十足的市井漢子嗓音,穿透漸漸稀薄的晨霧,朝著下方各個山洞和岩縫響起︰
“山下各位鄉親听了——!
昨夜那伙作惡的流寇,已被過路的英雄好漢剿滅干淨了!
現下英雄發話,招募人手幫忙收殮尸首!
願意出力的,做完了活計,這處寬敞山洞就歸你們住!只要三十人,先來先得,過時不候——!”
他喘了口氣,聲音更加響亮︰
“還有——昨夜誰家孩子被那伙天殺的搶了?
已經被英雄救下了!速來這邊領人——!孩子沒事——!”
清晨里,這段洪亮嗓音和透出的消息,撥開山間雨霧,傳遍附近山崗上下。
近處的幾個尚有活氣的山洞里,先是一靜,隨即響起了 的低語和騷動,一張污黑消瘦的臉從某個洞口後小心的探出半截。眼楮朝著聲音來處,一眨不眨。
很快,一些膽大的流民試探著從藏身之處探出頭,朝著喊話的方向張望。有人從某塊岩石後面掙扎起身,渾濁的眼楮努力望向喊話傳來的方向。
動靜漸漸多了。
岩縫里、枯樹後、低矮的窩棚下,陸續有人探出頭。
大多是男人,也有婦人緊摟著孩子,只露出一雙驚惶的眼。眼里半是驚疑,半是希冀,齊刷刷投向那喊話的山坡方向。
幾個實在熬干了恐懼、只剩下一口氣硬撐的漢子,已先一步動了。
他們踉蹌著避開滑坡或泥坑,深一腳淺一腳,拖著步子朝坡上挪。
接著,更多人跟了上來。
他們靠近了,也終于看清了,昨夜那透著駭人火光、傳出狂笑與慘嚎的洞口,此刻確實站著個少年人。
沒有流寇,沒有刀棍,只有一種喧囂過後的平靜。
洞外坡地上,雜亂橫倒著幾十具已經涼透了的軀體,那是此前洞子的主人。
有人咽了口唾沫,別開視線。
有人卻死死盯著,牙關咬緊,臉上薄薄的一層皮肉抽動著。
一個背著昏沉老伴的干瘦老漢,喘著粗氣,踏上了泥濘的坡道。
一對半大兄妹互相攙扶,緊跟其後。
一個白發凌亂的老婦,將面黃肌瘦的女童死死摟在胸前,也挪動了腳步。
三三兩兩,從四面八方,從岩石的陰影里,從樹叢的掩蔽後,沉默的人影陸續浮現。
他們裹緊身上難以蔽體的破爛衣衫,在漸漸發亮的天光下,因一句召喚,向著山腰那片尸體最多的坡地,沉默地聚攏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