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扬州城南城门在沉沉的吱呀声中缓缓推开一条缝。
青灰的晨光顺着门隙流泻进来,朦朦胧胧,映出早已候在门内的车马与人影。
陈家村的队伍沉默地动起来,车轮辘辘,碾过犹带夜露的门洞。
守门的兵卒裹着旧袄,只在车马经过时懒懒抬了下眼皮,便又垂下头去。
一出城门,晨风便裹着湿润的草木气迎面扑来,将那积压多日的滞闷悄然吹散了些。
昨日徐青青那句“去江阳县”, 让众人心头都松了松。
虽不知具体寻了什么门路,但众人都晓得徐先生的本事能耐,那一路行来的决断,从未让人落空过。
此刻队伍出了城,朝着东南方向行去,脚步虽仍沉重,眉宇间却已褪去前两日那种茫然的晦暗,添了几分寻路的专注。
江阳县距扬州府城不过三十余里,官道平坦宽阔,路面被晨露浸得颜色深浓,新旧车辙交错。
路上行人车马也稀疏了许多,再无前日府城外那摩肩接踵,车马喧嚣的景象。
道路两旁依旧是水网交织,稻田连绵,但村落屋舍的间距却显见得大了,田野向着远处延伸,更显空旷。
远处,大片芦苇荡在晨风里起伏,灰白的穗子连成一片。更远些,水泽星罗,在渐亮的天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均匀的沙沙声响。队伍里无人高声说话,只偶尔有牲口打个响鼻,或孩子压低的嘀咕几句。
这几日那份紧绷的心弦,随着扬州城在身后渐渐缩成一个灰点,终于不着痕迹地,松了一丝。
徐青青坐在骡车辕上,缰绳松松挽在手中,目光随着车行缓缓掠过沿途。
这里地势低平得近乎坦荡,河流水渠密如蛛网,在田畴间划出明晃晃的水线。
比起扬州近郊那种精耕细作的工整田亩,这里的田地显得更粗朴许多,田埂偶见曲折,近水处蔓生着未除净的水草。
她看见有农人赤着脚站在塘边,用长耙捞取浓绿的水葫芦,堆在岸上任其沤肥。
河汊里,一叶小舟无声滑过,船头的渔人手臂一扬,圆网“唰”地撒开,落向铺满晨光的水面。
一种为生计忙碌的朴实气息,在这水汽氤氲的土地上静静流淌。谈不上富庶,甚至有些粗简,却让人觉得踏实。
只是目光所及处,依然是田田相接。偶有低缓土丘,坡上也爬满了绿意,或桑或豆,不见荒芜。
想寻一片能容纳五百余口人的无主之地,谈何容易。
日头渐高,秋阳暖融融地晒着。
及至下晌,日头渐渐偏西,大路前方出现一道青灰色的城廓。
城墙比天长县略显高厚,却远无扬州府城那种压人的气势,砖色灰扑扑的,是多年风雨浸染的模样。
城门洞上方,“江阳”两个颜体大字,漆色已有些斑驳。
城门处有兵丁值守,穿着半旧的号服,持着长枪。
轮到陈家村这浩浩荡荡的队伍时,为首的一个队长验看了陈明青递上的路引,目光在车队和人群中扫了几个来回。
“北边来的?这么多人?” 他嗓门有些粗,但脸上并无多少戾气。
陈明青忙上前,躬身道:“回军爷,正是。遭了灾,一路逃荒到此,想在贵宝地寻个生路。”
那队长又看了看路引上的官印,合上递还,摆了摆手:“进去吧。城里寻个地方安顿,莫要在街市上过多聚集,免得生事。”
进了城,街道不算宽阔,倒也齐整。青石板路面被岁月磨得光滑,映着淡淡的日光。
两旁多是单层铺面,门脸朴素,粮行、布庄、杂货铺、铁匠铺、木器行……布幌在微风里轻轻摇晃。
行人大多穿着粗麻衣裳,颜色暗沉,步履匆匆。
市面是热闹的,却是那种带着烟火气的热闹,讨价还价声、孩童追跑声、铁匠铺里叮当的敲打声,混杂着炊烟与尘土的气息。
这与扬州城那种流光溢彩,令人目眩的繁华,全然不同。
陈明青带人寻了半晌,终于在靠近东城门的一处冷清街角,找到家“刘记老店”。
店门前木匾颜色褪了大半,院子倒是宽阔,前后两进,容得下车马。
店主是个五十来岁的黑瘦老汉,正蹲在门槛边修补一副马鞍。见这么一大队人马忽然涌到门前,他手中活计停了停,眼中掠过一丝讶色。
待陈明青上前说明是北地逃荒而来,想赁房歇脚,那黑瘦店主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灰土。
他将众人仔细打量了几眼,又掠过那些捆扎齐整的行李,又在老幼齐整的村民脸上停了停,那点讶异渐渐化开,反倒露出些朴实的同情。
“逃荒来的啊……都不容易。”他嗓音沙哑,回头朝院里唤了一声,“老婆子,来客了,好些人!”
转回头对陈明青道:“店里有通铺,也有几间单房,价钱都实在。后院宽敞,车马牲口停得下。只是这么多人,热水饭食得轮着来。”
他报的价钱,比扬州城便宜了近半。
陈明青心头一暖,连忙拱手道谢,转身招呼众人卸车安顿。
安顿下来后,陈明青几人出了门,在附近茶摊、小店转了转,试着与本地人搭话。乡音颇重,听得有些费力。
问及落户耕种之事,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叹道:
“咱们江阳,地嘛,有好有次。湖荡多,好些田是这些年慢慢围出来的,可空地也不多了,能种的地都种上了。比不得扬州、江都那边金贵,但过日子,吃饱饭还是能的。”
旁边一位茶客插嘴道:“就是得防着水。夏天雨一大,湖边河边容易淹。好在县尊李老爷这两年带人修圩堤,情形好了不少。”
听起来,这里也并非一片坦途。
空地难寻,虽有湖荡之利,却也有水患之忧。但至少,此地没有那种令人窒息的“无处容身”之感。
徐青青没有随众人出去。她留在分到的那间窄小单房里,窗扉半掩,能望见后院一角灰蒙蒙的天空。
桌前,静静躺着甲三那封信,还有那份素笺名帖。
“岳麓申元培”五个字,笔迹端正清峻。底下那方殷红小印,朱砂点就。
江阳县令,李晏,字文安。
明日,便该去县衙,拜会这位江阳县的“父母官”了。
能否在此地为陈家村寻得一片容身之地,成败之机,或许便系于此人一念。
夜色渐沉,窗外,江阳县城已是灯火初上。
光点疏疏落落,并无扬州城那般十里灯火、彻夜如昼的盛景,却也自有一片温暾的、令人心安的暖意,静静漫在渐深的秋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