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丘向阳的南坡上,徐青青独自一人走着。
坡势平缓,日头升高,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照得人脊背暖融融的。她蹲下身,抓了一把坡上的土,在指尖细细捻开。
土色浅褐,颗粒细腻,带着沙壤的松软,却不失润泽。
她拨开表层,往下挖了半尺,土层依然酥松,颜色也未见板结。这里地势高,排水定然通畅,且从早到晚都能晒满日头,是一处难得的向阳坡。
前些日子空闲时,她已大致翻阅过空间里那些农业书籍,又去对照她空间里“蓓蕾基金”的农业物资,前世那些曾经捐助给偏远地区的各类种苗。
这些物资,大多都是依据受助地区当地气候温度土质特点,特意请教农科技术人员,用心拣选准备的。
有耐瘠,耐旱,耐涝,甚至还有耐盐碱可改良土质的草种,还有适合坡地,洼地的各类高产作物品种。
一袋袋种子封得严实,袋子标签上还留着作物名称和适宜区域的字样。
配套的各种肥料、基础工具、农具……也分门别类。
更深处,还有她联系农业站购买的树苗、果苗,以及装在特制笼箱里尚在沉睡的鸡鸭鹅雏、猪崽、羊羔。
自然,也少不了这一路上她留心收集、陆续添置的各类粮种、菜籽、薯块与果苗等。
如今,坐拥这座丰足的农资宝库,面对陈家湾此地的气候与土质,她心中渐渐有了成算。
其中有一批,是她前世为西南山地扶贫项目专门采购捐助的经济作物种苗,里头便有数种改良的草莓果苗,当中一个品系,适宜秋栽春收,果实大,甜度高,耐储运。
当初选购时,还特地请农业站的技术员附了详细的栽种手册。这几日她时常翻看,正一一对照此地的温度、湿气与土性。
扬州府富庶,市井繁华,达官贵人、富商巨贾云集,对时新瓜果的追捧向来热烈。
若真能在此地将这“红颜”草莓种出来,赶在年节前后上市……那价值,恐怕远超寻常蔬菜粮食。
这里,其实是有草莓的,不过全部都是野生浆果,逃荒路上他们也采过,乡人称之为“地莓果”,很受小孩子的喜爱。
口味么,酸中带甜,果实小,野生的,产量不高,并不算常见,也没有人专门栽种。
她手中这新品苗株,来历尚可解释,只是该叫个什么名目?
若直称“草莓”,未免平常,需得有个既雅致、又易记的名字。
她沉吟片刻,心中微动,不若就叫“朱颜”罢。
朱言其色,饱满鲜亮,颜喻其形,端正可喜。听起来既有几分温软贵气,又不失鲜活亲近。
当然,能否种成,还是未知。
前世的那个项目,本就是为了帮扶当地山区生活困难的妇女群体而设。
种植这类作物,并不用靠壮劳力,更要紧的是那份耐心和细致,得时时留意光照、温度、湿度的变化,需要精心照应。
此地冬日虽比北方暖和,霜冻却也不可不防。眼前这片向阳避风的南坡自是首选,或许……还得试着搭几处简易的暖棚才好。
她想着种植手册上的内容,一面缓步走着,一边用脚步丈量着这片坡地的大小,宽窄起伏,心里已默默圈出一片试种的地界来。
正思忖着,远处传来车轮辘辘与吆喝声。
徐青青从坡顶望去,只见一队骡车正沿着细狭的乡间小路,朝陈家湾营地这边缓缓驶来,车上满载着青灰砖块与屋瓦。
打头那辆车上,除了赶车的伙计,还坐着个穿靛蓝绸衫、头戴方巾的中年男子,正伸长了脖子朝这边张望。
钱老六正在竹棚那边填补竹墙,瞧见车队与满车砖瓦,连忙将手上工具递给儿子钱大郎,示意他接着做,自己则快步迎了上去,正遇上也赶过来的陈明青。
两人一同上前。
车队在营地外围停下,那中年男子利落地跳下车,整了整衣襟,脸上堆起生意人的热络笑容,朝二人拱手:
“钱老哥!这位想必就是陈村长了。鄙姓张,城西砖瓦窑的东家。贵村订的货,头一批赶出来了,今日特来送到!”
陈明青拱手还礼:“张老板亲自跑这一趟,辛苦了,快请里面坐。”
“不忙不忙。”
张老板摆摆手,目光却忍不住往营地里,往远处正在翻垦的大片土地上瞟,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惊讶,“陈村长,你们这……真是好生气象!”
他这话倒不全是客套。
来之前,他对“陈家湾”的印象,不过是县衙为此处荒湾新立的地名和他手里这笔不小的订单。
那“鬼哭湾”早年是何等荒凉模样,他虽未亲见,却也听老辈人提过几句。
心中料想,无非是一群逃荒来的北地人,来到他们江阳县,寻块僻静无主的荒地,搭几个窝棚暂且容身罢了。
可眼前所见,与那传闻中的景象,又和自己早前所想,竟是全然不同。
营地中那排帐篷不知是何材料所制,看着就阔大扎实,能抵风挡雨。
背后倚着的那一排竹棚,借势取巧而建,虽显简陋,却也齐整结实,在起屋建宅之前,也是不错的临时住所。
空地上还晾晒着成片的草席、垫子,归置得有条有理。
更远处,大片焦黑的土地上,那怕不是有有几十头牲口,还有不少青壮协同劳作,配合得宜,尘土微微扬起,吆喝声隐约可闻。
哪有一丝逃荒流民初来时的凄惶潦倒?
倒是透着一股鲜活的、蓬勃的精神劲儿。
陈明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不由带出些自豪,语气却仍谦和:“刚落脚,胡乱收拾,让张老板见笑了。这边请,喝碗粗茶。”
张老板一边跟着往那顶充作临时议事处的帐篷走,一边忍不住又问:“那边翻地的后生们,可是要赶着种冬麦?”
“想先种些越冬的豆子和菜蔬,”陈明青答道,“地是新开的,得先养一养。张老板是行家,您看这土……”
两人说着话进了帐篷。
外头,跟车的伙计已开始卸货,营地里也过来些人手帮忙。
青灰的方砖,弧线优美的小青瓦被小心搬下,在空地上码放整齐。清脆的碰撞声引得几个孩童远远张望,又被大人轻声唤了回去。
坡上,徐青青收回了目光。
砖瓦到了,意味着盖房的事可以逐步提上日程。但眼下,抢农时,垦荒种地才是第一要务。
她最后看了一眼选定了的那片缓坡,转身朝坡下走去,目光掠过远处小苇村村口那几户安静的农舍。
耳边传来风中隐约的声响——赶牲翻地的吆喝,犁铧破土的闷响,吴家小院里,梅子轻声哼唱的小调,还有铁锅与铲子轻轻碰撞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