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徐青青从头到尾走了一遍。
高小兰跟在她身后，文瑜捧着本子跟在最后头，一边走一边往本子上记。
徐青青在刘婆子跟前蹲下。刘婆子的五株苗，有三株略深了些。
徐青青用手指拨开一点土，看了看根须的位置，点点头：“深的不多，还行。下一批再浅一指。”
刘婆子松了口气，咧嘴笑起来，豁牙露了半截。
王婆子的苗有两株歪了半寸。徐青青伸手扶正，轻轻按实根周的土：“栽的时候要看正，歪了往后长不好。”
王婆子连连点头。
走到汤氏跟前，徐青青蹲下看了看。五株苗，坑深合适，株距正好，苗正，土按得松紧正好。她站起身，看了汤氏一眼。
“行了。”
汤氏抿着嘴，没说话，眼睛却亮了一下。
徐大妮的五株也过了。她种得快，却种得稳，每一株都在一条线上，株距分毫不差。徐青青看了一眼，点点头，没说话。
赵小棠的也过了。她种得慢，手底下却稳，五株苗一样深浅，一样端正。
徐二嫂的也过了。她种完还知道回头检查，根周的土按得比旁人更实一些。
林杏娘的也没问题，种得深浅合适还端正，速度不慢还稳当。
王婆子歪了两株，但剩下的三株种得不错。徐青青没多说，只道：“那两株再练练。”
一圈走下来，三十几人，二十八个当场过关。剩下几个没过关的，被留下来再练一回。
刘婆子也在其中，她咧嘴笑着，一点也不急——徐先生说了，深的不多，还行。
一号暖棚门口，徐青青站定。
高小兰跟过来，文瑜也跟过来，把本子递上。徐青青接过来翻看，上面记着过关的人名，二十八个，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小兰，以后你就是主管，这次你来安排分组。”她说。
高小兰怔了怔，接过本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抬眼看了看那边黑压压的人群，又飞快地垂下眼，喉头动了动。
婆母就在身后站着，没有说话。
她深吸了口气，攥紧本子，往前走了两步，转身朝棚里喊了一声：“都过来——”
声音比平日高了些，尾音微微发颤，但好歹是喊出来了。
人群聚拢过来，挨挨挤挤围成一圈。
高小兰清了清嗓子，目光往人群里扫了一下，又迅速落回手中的本子上。棚里渐渐静了下来。
“过了关的，往后分成十组。每组三人，负责二十座暖棚。棚号从一号到二百号，每组领二十座。”
她从文瑜手里接过另一张纸，念道：
“汤嫂子、徐大妮、赵晓棠、闵小田（徐二嫂）、林杏娘，你们五人，这次完成得又快又好，当组长。每人带两个组，负责四十座暖棚。”
汤氏愣了愣，抬起头。
徐大妮咧嘴笑了。
赵小棠看向徐青青，满脸都是被认可的欢喜，徐青青也朝她点了点头。
徐二嫂有些手足无措，想扭头找人商量，半道上硬生生停住，又转回来。
林杏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其余的人，”高小兰继续念，“三人一组，组长一会儿给你们分。分好后组长找我登记组员、领棚号。”
人群里起了低低的议论声。有人扭头看汤氏，有人看徐大妮，有人互相打量，琢磨着谁跟谁一组。
徐青青抬手压了压，等静下来，才又开口：
“往后每一棚、每一垄，直到每一株苗，都要对应到具体的人。
咱们种的朱颜果子是稀罕品种，娇贵得很，要细心种植，精心照顾。不能经风受冻，也不能直接暴晒。”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这批果苗，现在下种，明年春天就能收获，除了日常工钱，每组经管的暖棚，成果量达到合格线的，多给一个月工钱，明年也能继续留用做工。
达不到的，明年换人。
另外，产量最高的三组，工钱直接翻倍。”
人群里嗡地一声炸开了。
“多一个月？”
“前三名翻倍？”
徐青青又压了压手。
“另外，咱们这边的事，不要跟做工队外的人提起，家人也不行。传出去，这果子就不值钱了，挣不到钱，大家的工钱可就打水漂了。”
议论声渐高，有人点头，有人四下里交换眼色。
“肉要烂在锅里！”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对，说出去别人也来争这份工咋办？”
“谁出去说，我第一个不答应！”
徐青青等声音落下，继续道：
“除了五位组长，小兰和文瑜是总管事，负责指导种植、检查和记录。
大家不要抵触记录，觉得有人盯着你们。记录是为了观察植株长势，发现问题及时解决。
哪个人种了哪号棚、哪垄地，都记下来，方便追溯问题，也方便最后核算奖励。”
胡大嫂在人群里懊恼地一拍大腿：“早知道把我大儿媳也拉来了！”
旁边人笑起来。
“各组有问题及时提，找组长或找主管，咱们及时解决，别拖到最后影响产量。”
众人纷纷点头，开始积极分组，报到文瑜那边登记、领棚号。
正热闹着，坡下传来赶车声。
文山、徐铁柱、徐石头赶着辆骡车往坡上走。车上筐子装满了新烧的草木灰，黑乎乎的，还冒着淡淡的烟火气。
文山把车赶到竹棚门口，抹了把额头的汗。
“娘，二舅让送来的。今儿头一车。”
徐青青看了看那满满一车灰，点点头：“抬到竹棚里垒好，下晌我再让人把空筐送下去。”
文山应了一声，和铁柱、石头把灰抬进放杂物的竹棚。几个女工让开路，看着那一筐筐黑灰被码在棚角，细灰扬起，又轻轻落下。
“后头还有。”文山说，“下工前还能再送一车来。洼地里好烧，灰有一拃多厚，多得很。”
徐青青“嗯”了一声，眼里带了笑。
这灰肥来得正是时候，还是徐二哥贴心。
太阳西斜时，剩余几个留下被二次指导练习的女工，也终于过了关。
她们站起身，拍拍膝上的土，脸上带着点如释重负的笑，却没敢多歇，扭头就往自己分到的棚那边走。旁人早开工了，再耽搁，可就落下了。
各组早已热火朝天地忙开了。
一号到二百号棚，草帘都被卷得高高的，只见人影在棚里操作通道里穿梭。
铺灰肥，挖土栽苗，最后再浇上肥水。
没人说话，只有脚步沙沙响，木瓢磕在桶沿的闷响，偶尔有人直起腰，捶捶后背，又很快蹲下去。
人人都憋着一股劲儿。
双倍工钱，乖乖，那得是多少？就算拿不到前三，能多一个月的工钱也是好的，顶得上在地里埋头干两个月。
谁也不想自己暖棚里的收成够不上那条及格线。
庄户人家，侍弄不好庄稼，说出去，可丢不起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