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伯走过来，眯着眼翻看了一遍，摆摆手：
“这是江刀鱼，没毒。好吃着呢。这可是个稀罕物。”
“这虾这么大个儿，都赶上手指头粗了！”
“这鱼更大！”
那边有人扯着嗓子喊，“快快，拿大木盆来，还喘气儿呢！”
话音未落，几个小子抬着个大木盆吭哧吭哧跑过去。
盆刚落地，一条大青鱼便被人从筐里倒了出来。
那鱼足有三尺长，尾巴一甩，水花溅得老高，噼里啪啦扑腾个不停。
日头底下，青黑的鱼身泛着幽幽的光，鳞片大而齐整，一片叠着一片。
“好家伙！”
于伯凑上前，蹲下身子看了半晌，嘴里“啧啧”两声： “这青鱼，三十斤往上跑了。一般江里才有的，难得。”
旁边的人一听，纷纷围过来：
“于伯，这鱼有啥说法？”
于伯指着那鱼，“好吃，还少见，这么大的更是稀罕！”
“我原来常年跟着船跑，倒是见过几回，一打上来就被高价买走了。
青鱼鱼肉紧实，尤其是鱼头鱼尾，听说酒楼里都拿它做砂锅，滋补。”
他想了想，又道：“我听船上客商提过，说这鱼浑身是宝，连鱼肠鱼鳞都能做菜。”
“啥？鱼鳞都能吃？”
一旁的高母牵着秀秀凑过来，低头看了看那鱼，“这鱼鳞倒是怪好看的，这么金贵的鱼，吃了怪可惜的。”
于伯点点头，站起身往后退了退，把地方让给后头的人看。
旁边的人还追着他问东问西，他有些不好意思，摆摆手：
“我就知道这些了。我也没吃过，你们自己瞧，自己瞧。”
陈常寿在一旁听着，心里就是一动。
他转过头，穿过人群找到老族长陈常福，凑过去压低声音：
“族长，你瞧瞧这阵仗，一上午就抓了这么多。
我就说这陈家湾是个聚宝盆吧，听说这里头还有不少金贵鱼呢！
趁着还新鲜，不如挑些好的拿去卖吧！
咱们自己吃么，留些中不溜的、小的，都一样。”
陈常福低头翻了翻登记的本子，又抬眼看了看那铺了一地木盆里活蹦乱跳的鱼，点了点头：
“行。等清点完，咱们一起合计合计。”
陈常寿得了这话，脸上笑开了。
他转头看见登记本上越记越多的数目，心里头越发高兴。
再一抬眼，周围那几个咬手指头的小娃娃还蹲在那儿，眼巴巴地望着。
他扬声喊了一句：“小五、狗娃子，回去取家里的木盆来！”
几个孩子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应了一声，撒腿就往帐篷那边跑。
不一会儿，几个小家伙合力拖着个小木盆，吭哧吭哧过来了，盆底在地上刮得沙沙响。
陈常寿眯着眼，从挑完的鱼桶里捞出些实在小的鱼仔、虾仔，一条一条拣出来，倒进孩子们的木盆里，又舀了半盆水。
“哇！谢谢三祖！”
“谢谢三祖！”
“呵呵！”
“嘿嘿！”
小五、小六、狗娃子、牛娃、铁蛋……一堆小脑袋围在木盆边上，挤得满满当当。
盆里的小鱼小虾游来游去，尾巴一甩一甩的。
狗娃子淘气，伸手就去捞。
鱼滑溜溜的，从他手里挣扎着滑出去，甩了他一脸水珠。
“哈哈哈哈！”
一串稚嫩的笑声荡开来。
狗娃子的奶奶——王家老娘正倚着草垛晒太阳，身上晒得暖融融的。
她眯着眼看着这一幕，嘴角一直没下去过。
还是活着好啊。
她心里想着。
来到陈家湾，一家子落户安置，她也分到了永业田、口分田，现在她占下了，将来这地就都能留给儿孙。
如今也不用再奔波，她这身子骨也一日比一日硬朗起来。
家里人每旬扶着她到潘大夫医馆去针灸治病，药也喝着，复健每日都没落下。
如今她的手已经能抬起来了，抓拿东西，比在逃荒路上那会儿有力气多了。
腿也有些劲儿了，左右搀着，她也能走上一段路。
她看着那边闹腾的小娃娃们，又看看那边拣鱼的热闹事儿，心里头也暖洋洋的。
总有一天，她要能下地干活。最起码，要给儿孙炖个鱼汤吧。
她想着，手臂又抬了抬，抓起旁边一捆扎好的干草，试试劲儿。
晚上村里就要分鱼了。她占着人头儿，家里就能多分一份。
那鱼炖出来，汤白白的，给儿孙们一人一碗……
她眯着眼笑起来，脸上皱纹都舒展开了。
鱼终于全部分拣好了。
鲫鱼归鲫鱼，鲤鱼归鲤鱼，黑鱼归黑鱼，个头大的单分出来另放了一边。
虾在桶里蹦得正欢，螃蟹在篓里窸窸窣窣的往上爬，还有些杂七杂八的，也各归各位。
几个族老围在边上，低头看着那一地活蹦乱跳的鱼获，又抬头互相看了一眼。
陈常寿先开了口：“这么多鱼，咱自己可吃不完。”
“吃不完也不能糟践了。”陈常德捋着胡子，“要我说，能卖就卖了吧。”
“卖了？”旁边有人也凑过来。
陈常寿指了指那堆鱼，扬声对周围的人道：
“都是咱们陈家湾地里捞上来的，自己哪能吃得了这些，若能换了银钱，分给大家也是个进项。”
这话一说，周围的人都琢磨过味儿来。
鱼是好东西，可它不是粮食，吃了是香，可不吃也饿不死。
想明白了，人群里渐渐响应起来。
“对，能卖就卖，分给大家好盖房子。”
“换银子分给大家，比吃了强！”
“分鱼是香，可分银子不是更香？”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主事的人都笑了。
没人反对。
“那就卖。”
村长陈明青还在洼地里没回来，也来不及去问了。
老族长陈常福把拐杖往地上墩了墩，这事，他在这里就先定下了。
鱼鲜不等人，人得马上定下来。
青壮都在洼地里，营地里多是老幼妇孺，这趟得挑稳妥的。
陈常福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点了于伯于婶二人。
他们夫妇俩在船上跑过，鱼鲜见得多了，被买主问起也能说得出东西，这趟就派他们赶着驴车过去。”
陈常寿又挑了两个小子，黑蛋和二狗。
他们俩去石桥集置办过拜师礼，地头熟，人也机灵，正好跟着同去。
陈常福看着他们几个，嘱咐道：“到了集上，互相照应着。一切以稳妥为上，卖不上也没事儿，拉回来咱们自己吃。”
几个人都点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