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里，这几日从早到晚忙活的，就是鱼。
那些清塘清出来的鱼获，实在是太多了。
仿佛这么多年没人打扰过，那鱼虾蟹一个比一个大，一群一群地往网里钻。
捕鱼队一日两趟的往营地里送鱼，车一到，便是一阵热闹。
别的活计都能往后放一放，鱼鲜这东西，放着不管可不新鲜。
大个的、稀罕的、好卖的，先挑出来，小心养在背阴处的桶里、盆里，留着等文远、黑蛋他们拉去集市。
那些中不溜的、小的、碎的、卖不掉的，便按人头分给各家各户。
于是，留在营地里的老幼妇孺们，如今每日睁开眼睛，眼前就是鱼鱼鱻。
木盆一字排开，盆里杂七杂八——鲫鱼、鲤鱼、白条，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
活蹦乱跳的还扑腾着，翻了白肚的便先捞出来收拾。
妇人们围坐成一圈，手里忙着，嘴上说着闲话。
陈大嫂拿起一条小鲫鱼，手指往鱼鳃里一扣，一拽，鳃就下来了。
刀背往鱼鳞上一刮，簌簌簌，鳞片落进盆里。
刮干净了，清水里涮一涮，抹上盐巴，往旁边的席子上一扔。动作麻利，一气呵成。
陈桂花坐在她旁边，手里也是一条鲤鱼，动作一样利落。
她家大女儿赵小柳在一旁帮忙，收拾了几天，小姑娘有点烦了。
“娘，这鱼也太多了，哪天才能都收拾完？”
周围人听了，都呵呵笑起来。
陈桂花瞟了她一眼：“吃的时候没见你嫌烦，咋，还嫌鱼多？”
陈大嫂的儿媳孙氏在一旁接话：“这鱼不怕多，要是日日都有，能收拾到过年才好呢。”
众人又笑。
“不过话说回来，这塘里的鱼可真不少，”
陈桂花一边忙活一边念叨，“拉走卖掉那么多，每日咱们自己还要收拾这么多，够咱吃一冬了吧。”
“吃啥，得晒干了存着。”
陈大嫂手里不耽误，接着说，“文元他们不是从集上带回来一袋盐么，足有十斤，专门腌鱼用的。”
赵小柳觉得自己方才那话问得不对，小姑娘有些不好意思，赶紧换了个话头问：
“那这鱼腌好了，能放多久？”
“放多久？”
陈大嫂头也不抬，“放一冬，到明年都成。想吃的时候拿出来，泡一泡，煎着吃、炖着吃，都行。”
赵小柳点点头，手里的活没停。
几个孩子也没闲着。
狗娃子蹲在木盆边上，帮着他娘把收拾好的鱼往筐里递。
鱼滑溜溜的，他抓了几次才抓住，惹得旁边族长家曾孙辈的小六咯咯笑。
小五是哥哥，他可不像妹妹只会傻笑，他眼里有活儿。
端着个簸箕，把他娘和他奶收拾出来的鱼鳞、鱼内脏往一个专门的木盆里倒。
攒够了，管肥坑的孙老伯就会过来收。
日头渐高，晾晒的架子已经搭起来。
一条条麻绳被拉直绷紧，抹了盐巴的鱼挂在上头，银亮亮的，整整齐齐排成几排。
风一吹，鱼尾巴轻轻晃着，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咸腥味。
旁边的簸箩里，平铺着鱼仔、虾子、鱼鳔、蚌肉，在日头下泛着银光。
鱼鳞、鱼内脏这些，也没一样扔的。
孙老汉每日过来挑上两趟，一桶一桶收走，挑到肥坑那边去。
这些东西掺进肥堆里，沤出来的肥，可比草木灰还壮地。
营地里的日子，忙忙碌碌，却也热热闹闹。
文远这几日，同样忙得脚不沾地。
连着跑了两日石桥集，他把那儿的行情、门道摸了个七七八八。
再回来，他就跟文元商量，咱们去江都县城。
文元有些犹豫：“江都县城？那可比石桥集远上一倍不止，人生地不熟的，行吗？”
“行。”文远说，“越大越繁华的地方，越能卖上价钱。”
二人还是先去问过村长和徐青青。
陈明青听他们说完，沉吟了一会儿，没急着应。
徐青青看着文远眼底那道亮光，笑意浮上脸庞。
文远这眼神，像极了她自己当年——初生牛犊，一心要往商海里闯荡的模样。
徐青青上前，伸手揽了揽文远还不算宽厚的肩膀。
“年轻人，阖该出去闯一闯。”她说，声音里带着笑。
“放心去吧，为娘替你兜底。”
他们真去了。
第三日一早，天还黑着，星子还挂在头顶，一行六人赶着两辆骡车，打着火把，出发了。
车上装的是头一日晚上就挑拣出来的好货——
木盆里是大条的青鱼、鲤鱼、黑鱼，还有几条银光闪闪的江刀鱼。
一桶活蹦乱跳的大青虾，几篓最肥的蟹子，钳子举得老高，互相掐得正欢。
最打眼的是一条金鳞红尾的大鲤鱼，足有二尺来长，单独放在一个木盆里，鳞片在灯火下泛着金红的光，煞是好看。
还有几条鱼，村里谁也认不出是什么品种。
模样生得怪，鳞片细密，眼睛乌亮，看着就很不一般。
也带上去碰碰运气，万一有识货的呢。
六个人分坐在两辆车上。
二狗跟黑蛋挤在文远后头，护着那些鱼桶。于伯于婶跟着文元。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
文远赶着车，手里的鞭子轻轻甩了甩。前头的路还看不太清，可他心里头敞亮得很。
江都县城，今儿倒要看看，是个什么光景。
昨晚，他们已经在徐青青那里看过地图，记下了路线。
今日这一路上，黑蛋的眼睛就没闲下来过。
路怎么走，多远有个村子，哪处有岔道，他全记在心里。
过了石桥集，再往北走上十几里地，便望见江都县城的城门了。
不愧是府城附郭。
虽比不上扬州府城的排场，但比之江阳县城热闹，比石桥集繁华，后两处明显都成了“乡下”地方。
城门楼子高高耸着，进进出出的人络绎不绝。
有推车的、挑担的、骑驴的，还有穿绸衫坐着马车的，挤挤挨挨，热闹得很。
交了入城费，两辆骡车跟着人流缓缓进了城门。
按照之前的商量，文元赶着一辆车，带着于伯于婶往菜市方向去。
他们那车上，都是中规中矩的品类，去菜市正合适。
文远没跟着去。他赶着车往主街那边走。
黑蛋坐在他旁边，眼睛还在四处转。
主街两旁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幌子挑得高高的，人来人往，吆喝声、讲价声、车轮声混成一片。
他扭头看了一眼文远。
文远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稳稳地赶着车，眼睛却在前头那些挂着大招牌的酒楼上一一扫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