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瑜跟着徐青青住在东南角的小院里。
文瑜的屋子是一联三间——卧房,起居室,书房。
她先奔书房去。房间大,窗子也大,敞亮得很。
她站在屋子中央,四下里望了望,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书架放这儿,书桌摆那儿,椅子搁窗边,正好对着光。
规划好了,她又去卧房转了一圈,又去起居室看了看。
三个房间,跟她想的一模一样。都喜欢。
最后,她站在院子里,抬头望向旁边那座二层小楼。
“哇——”她忍不住小声惊叹,娘好会哦,居然是二层的。她当初怎么没想到呢?
不过转念一想,又抿嘴笑了。
“我还是喜欢我的。”
徐青青站在楼前,看了有一会儿了。
这小楼是她盯着一点儿一点儿盖起来的。每一根梁柱、每一块砖石,都按着她画的图纸来。
如今立在眼前的,就是她心中想过无数遍的样子,完美呈现。
她仰着头,从左看到右,又从上看到下,心里头那点满足,说不上来。
小楼两层,砖木结构,占地是一排三间的样式。
底下是卧房和起居室,上头是书房和活动室。最让徐青青满意的是楼顶,有个观景平台,不小。
她沿着楼梯慢慢走上去,二楼的书房还空着,什么也没有。可她站在那儿,透过窗户望出去,却觉得什么都有了。
再往上,她走到平台上,往南望。
远处,长江横在天边,浩浩荡荡,从天边流过来,又往天边流去。
江面上,几点帆影,隐隐约约的,仿佛随手点上去的墨痕。
更远处,天水相接,连成一片,
她想,将来要在这儿摆上一把竹编的躺椅,再遮上一顶阔大的油纸伞,闲了就躺着,远眺江水,她也能做出一首“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的诗句来。
轻轻念了一遍。
然后她笑了笑,转身下楼。
家里的这些小院,都是徐青青一早规划好的。
文山一家住一处,文远、文瀚、文石和怀安四个住一处,文瑜跟着她住一处。
各人有各人的屋子,各院有各院的天地,住得舒坦,又不互相打扰。
有意思的是,院子与院子之间并不砌墙,只用连廊串着。廊子不长,几步路的事,这边喊一声,那边就能听见。那头招招手,这头就过去了。
除了这几处,还有几个小院是空着的,暂时用不上,就留着。将来家里添人进口,总有派上用场的时候。
宅子里,除了这些院子,还有一座书楼。比她那座更大,是家里的公共书房和活动室。
这会儿,家人们正从各处奔着这座高楼而来,在楼前聚齐了。
这座公共书楼位于整个宅子的正中央,比别的屋子都高出不少。灰墙青瓦,方方正正,窗子开得大,檐角伸得远,往那儿一立,就让人心生向往。
门是开着的。一楼里头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只有从窗子透进来的光,在地上铺了明晃晃一片。可就是空,才显得阔,显得亮。
“走,上去看看。”徐青青说。
她抬脚往楼梯那边走,木制楼梯不算宽,只容得下两人并排。
一家人跟在后面,咚咚咚的脚步声一串串响起来,热闹得不行。
文石紧随其后,几步就蹿上去了,站在楼梯口朝下头喊:“快点儿快点儿!”
二楼比一楼还亮堂。
朝南的半面墙都是窗,光线涌进来,把整个屋子照得通透。屋里还是空的,什么也没有,可站在那儿,就觉得心里也亮堂了。
大家这儿看看,那儿望望,眼睛都是亮亮的。
文石转了一圈,忽然问:“娘,这楼真好,给谁用的?”
“全家人都可以用。”徐青青说,“学习,读书,玩耍,休息,远眺,都行。”
“干啥都行?”
“对。”
文石忽然眼睛一亮:“上面还有楼梯呢!”
“去看看。”文瑜说。
一群人又好奇地顺着楼梯往上走。
到了顶层观景台上,众人却忽然都安静了,俱为眼前所见沉浸其中。
日头正往西沉,把天边染成一片金红。
那红从西边漫过来,一层一层铺开,从深红到浅红,再到淡淡的橘黄,渐次晕染。
几缕云横在那儿,被染成了紫红色,像谁随手抹上去的,又像丹青里晕开的一笔。
脚下,陈家洼那片地铺展开来。绿油油的,从岭脚一直延伸到江岸。
远处,江水烟波浩渺,横无际涯。与天相接的地方,已经分不清哪是水,哪是天了。
大家站在那里,从岭下一直望向远方。
谁也没有说话。
风从江上吹过来,带着水气,把衣角吹得轻轻飘动。
后来,文瀚轻轻说了句什么。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
没人听见。
徐青青收回目光,拍了拍手:“好了,以后有的是时间看。先做正事。”
一家人回过神来。
“小兰,文瑜,跟我去朱颜坡。今天耽误了大半天,现在过去,咱们三人分头把暖棚看过一遍,争取下工前都检查完。”
高小兰应了一声,文瑜也点点头。
徐青青又转向文山他们几个:“家里,今日就拜托你们兄弟几个了。
车上的行李家什先搬进来,骡车赶到后院,那边搭了牲口棚。后院还做了水窖,你们取水就去那边。”
她顿了顿,接着嘱咐:“东西搬进来先放着,以后慢慢再归置。这边地方还不熟悉,秀秀要看好了,身边不能离人。”
高小兰把秀秀递过去,文山接过来抱着。
“还有,”徐青青接着说,“灶房的铁锅和水缸都备齐了。”
“你们该挑水的挑水,该劈柴的劈柴,车上的粮食也都搬过去。还有鱼和菜,晚饭你们做吧,也给为娘露一手。我们娘三个下工回来就吃现成的。”
文山马上应下:“好,娘,都交给我们。”
徐青青点点头,带着文瑜和高小兰出了门。三人下了青云岭,快步往朱颜坡去了。
宅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文远先动了。
“大哥,我先去车上搬东西。”他说。
文山把秀秀放下,让文石看着,自己往后院走。
后院也不小,靠院墙东侧搭了一排牲口棚,西侧那边就是水窖。窖口盖着厚木板,掀开一条缝往里看,水清亮亮的,映着天光。
他拿了扁担,挑上两只木桶,一桶一桶往灶房挑。
文远跟在后头,把粮食袋子从车上扛下来,一趟一趟往灶房搬。
黑蛋也上手,帮着搬菜搬鱼。
文瀚在灶房里,把搬进来的东西归置到台面下头的储物处。
文石领着秀秀,坐在灶房门槛上,看着哥哥们进进出出的忙活。
宅子里,兄弟几个在新家里忙碌起来。
日头渐渐西斜。
徐青青下工回来时,院子里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暖黄的光晕开着,空气里飘着饭香和菜香。
三人循着香味来到灶房门口,只见文石正陪着秀秀坐在门槛上,看着里头的热闹。秀秀拍着小手,笑得眼睛弯弯的。
灶房里,兄弟几个正手忙脚乱地忙活着。
高小兰白日还没来得及细看这新灶房,此时一进门,眼睛就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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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金主小可爱玄一青的打赏!
以下是正文外加写的观景台小剧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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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楼顶上观景台,风正好,日头也暖。
几只竹椅错落摆开,旁边搁着两只藤桌。
一家人刚吃过午饭,正懒洋洋地瘫着。
文石趴在栏杆上往下望,嘴里嘟囔着“那么小一只,跟蚂蚁似的”。
文远和文瀚在讨论一道策问,文瑜翻着她那本游记。
黑蛋手里还攥着本蒙书,嘴里念念有词,还在背他那三十个字。
徐青青忽然站起来,拍了拍手。
“来,不是都喜欢观景台么?都给我站好了。”
众人一愣,纷纷站直,脸上写满不祥的预感。
“挨个上去作诗。”
徐青青指了指栏杆边那块空地,“就站那儿,对着陈家湾的景,一人一首。作不出来的,不许下来。”
话音刚落,文石第一个惨叫:“娘——!”
“娘什么娘,第一个就你上。”
文石被推上去,站在栏杆边,脸涨得通红。
底下是绿油油的豆田,远处是长江,天边飘着几朵云。
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天……天上有云,地下有田……”
他挠挠头,回头看徐青青。
徐青青面无表情:“继续。”
文石又憋:“田里有豆,我在台上……”
众人已经开始憋笑了。
“台下有娘,娘要打我……”
文石说完,自己都笑了,干脆破罐子破摔:“娘,我认输!您打我吧!”
徐青青嘴角抽了抽:“下来吧。黑蛋,你上。”
黑蛋一愣,手里那本蒙书差点掉地上。
他硬着头皮站到栏杆边,低头看着手里的书,又抬头看看远处,憋出一句:
“我……我学了三十个字了,还……还不会连成句。”
他说完,脸比文石还红。
文石在下头喊:“怀安你比我还惨!”
众人笑得更厉害了。
徐青青摆摆手:“行,算你过关,下去继续学。文瑜,你上。”
文瑜大大方方站过去,深吸一口气,望着远处的江面,念道:
“江上帆影点点,田里豆苗青青。书楼倚云而立,台上过风泠泠。”
她念完,回头看着徐青青。
徐青青点点头:“还行,有点儿意思。文远,你上。”
文远站过去,想了想,念道:
“出门行商万里路,回家读书观景台。心中有账算得清,眼前江景入画来。”
文石在下头喊:“二哥你这是作诗还是算账!”
文远回头瞪他:“你懂什么,这叫务实!”
文瀚主动站上去,没急着开口。他望着远处,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念道:
“千里南来逃难身,疮痍满目记犹新。登高今日临江处,不改当年一寸心。”
观景台上静了一瞬。
文石小声说:“三哥念得真好……”
徐青青看了文瀚一眼,点点头,没说话。她又看向文山。
文山挠挠头,站上去,憋了半天,缓缓念道:
“江上帆来送风凉,青山隐隐伴潮长。此间便是心安处,何须更羡他人乡。”
念完,他不好意思地笑了。
秀秀在底下拍手:“爹好!爹最好!”
众人又笑了。
徐青青笑着摆摆手:“行了行了,都下来吧。文石,你那个‘娘要打我’的不算,回头补一首。”
文石又惨叫起来。
“不行!娘也来一首!”
众人眼睛都亮了,齐刷刷看向徐青青。
“对对对,娘来一首!”
“娘也来!”
徐青青站起来,看着这群起哄的孩子,嘴角弯了弯。
也没停顿,直接来。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
“……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
“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
“……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
“……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
“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
“……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
她一口气说完,转身越过众人往楼下走。
身后静得出奇。
走到楼梯口,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一众儿女目瞪口呆地望着她,像看神仙。
只有文瀚,手里攥着炭笔,正在纸上奋笔疾书,头都不抬。嘴里还念叨着“不尽长江滚滚流”。
徐青青收回目光,嘴角弯了弯,下了楼。
楼梯上,只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文石终于回过神来,大喊一声:
“娘!你到底是人是仙!”
楼下传来徐青青悠悠的声音:
“你娘,还是你娘。”
——
空间里静静躺着两本书,深藏功与名,一本叫《唐诗》,一本叫《宋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