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推让间，高母从帐篷里探出头来，见这阵势，赶紧走了过来。
徐青青眼睛一亮，笑着迎上去，顺势握住她的手：
“亲家母来得正好。我刚跟高老哥订了些东西，都说好了。那就拜托亲家了。”
她说完，笑着朝高母点点头，“我还得去朱颜坡，先走了。”
话音一落，人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高母愣了一愣，随即满脸笑意地送了几步。
等她返回来时，自家老头子还站在那儿懊恼着。
“老头子，你就收下吧。”
她在高父身边坐下，“亲家母是个有本事的，也不差这几个银子。人家做事敞亮，愿意用你的手艺，那是看得起你。”
高父还待再说，高母已把那锭银子拿起来，塞进他怀里。
“逃荒时咱就厚着脸皮跟着亲家出来，得的好处就不必说了。
如今连我白日帮着带秀秀，亲家母都给我开一份工钱。要算起来，就更算不清了。”
她顿了顿，又道：“如今我就是把秀秀带好，你呢，就把亲家母派的活计做好。
这银子咱收了，回头盖房子的时候，盖得高大些、体面些，也是给小兰长脸面。”
高父攥着那银子，嘴唇动了动，最后只点了点头。
徐青青这边上了朱颜坡。
坡上日光正好，暖洋洋地晒着。
金黄的草垫已全部卷起，暖棚里的温度要比外头高出不少。
她掀开一座暖棚的门帘，弯腰走进去，沿着垄沟慢慢看。
植株已经长得足有一乍高了。
一垄一垄，整整齐齐，绿油油的叶子挤挤挨挨，却又不显得乱。
她蹲下身，伸手拨开一丛叶子。
只见叶柄粗壮，叶片肥厚，边缘的锯齿清晰分明，叶面上覆着一层细细的绒毛，摸上去茸茸的。
她又往垄下摸了摸，根系已经扎得很深，布满整个垄面下方。
拨开土，能看见白生生的根须，密密麻麻的，四下里伸展着。
再看植株基部，已经开始萌发出匍匐茎了，细细的，嫩嫩的，顺着垄面往前探。
高小兰跟在她身后，也蹲下来，凑近了看。
“娘，这些新发的匍匐茎要留着不？”
“得摘掉。”
徐青青说，“现在不是繁苗的时候，留多了，养分全被它们抢走，主苗反倒长不壮实。”
她站起身，沿着垄沟往前走，一边看一边说：
“现在这阶段，主要就是养根养叶。
老叶、病叶，还有这些多余的匍匐茎，都要及时摘干净，保持通风透光。
不然叶子挤得太密，底下不透气，容易生病。”
高小兰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记了几笔。
徐青青又走了几个暖棚，心里有数了。
“照着种植手册，这个时候，该追一回肥了。”
她对高小兰说，“上一点儿稀薄肥水，根系和叶片就能再高壮一圈，等天冷了，才扛得住。
我备了一桶肥料搁在竹棚那边，等这两日把病叶和匍匐茎摘完，你就安排把那桶兑水稀释了用。”
高小兰应了一声。
徐青青心里暗自盘算，今年就先这么用着。
等明年，再试着用村里肥坑沤的那些农家肥。总得把肥力大小、施肥频次试出来，毕竟农家肥才是长久之道。
从朱颜坡下来，日头已经升高了。
徐青青回到宅子里，先往书楼去看看。
这几日，文山、文远、文瀚三兄弟已经挪到了二楼书房，潜心温书，闭门用功。
那日，定下三人明年开春都要下场，第二天，文山便特意往徐大河那边跑了一趟，说要告个假，往后不能日日去舅舅家帮工了。
结果话还没说完，就被二舅舅劈头赶了回来——
“读书备考是正经大事！”
“舅舅家盖房子，村里这么多人，还用得着你们几个？
赶紧回去看书！不用功，看舅舅我不揍你们！”
徐大河说这话时，还作势扬起蒲扇似的大巴掌。
唬得文山一缩脖子，连连点头，一溜烟的跑回来了。
徐青青听文远学这事时，唇边不禁浮起一丝笑意。
这二哥，嘴上凶，心里头比谁都盼着这几个外甥出息。
她上了二楼，放轻脚步。
书房门敞着，三人正伏在正中那张宽阔的长条书案上，各占一角，手里捧着书，偶尔低声交谈几句。
日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案上，落在一摞摞书册上。
她没有进去，只站在楼梯口看了一阵，便转身轻轻下了楼。
走到书楼门口，身后传来脚步声。
“娘。”
文瀚追了下来，手里拿着几本簿册，像是专程找她。
徐青青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有事？”
文瀚点点头，跟着她往一旁一楼的房间走去。
两人进了堂屋，坐下。
文瀚把那几本簿册放在桌上，翻开其中一本。
“去县城时，我买了些扬州这边的习题真题集子。”
他说：“再加上娘你拿回来的那些，我翻了一遍，跟咱们老家那边考试的章程和范围，大体不差。”
徐青青拿起一本翻了翻，认真听着。
文瀚又道：“童生试所考，不离经史子集，墨义、帖经之外，便是诗赋。
能熟读经书、会写通顺诗文，就差不多了。”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徐青青。
“大哥和二哥都有底子。这几日，我让他俩都做了做我买的习题。
县试的话，二哥应该没大问题。
大哥嘛——可能过，可能不过。不过就算今年不过，明年应该也没问题。”
徐青青点点头，把簿册放下。
“那府试呢？”
“府试比县试难一重，要考经义、杂文、策问。”
文瀚说，“八月去府城考。二哥有机会，但也悬。让他加把劲，应该能冲一冲。”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其实，就是小妹文瑜去考，应也是能过的。”
徐青青抬眼看他，眼底浮起一丝笑意。
“你这口气，倒是不小。”
文瀚没说话，只是把那几本簿册往她面前推了推。
徐青青低头看着那些习题集，心里慢慢有了数。
孩子肯用功努力，当家长的也不能躺平。
如今落户了，户籍就在江阳县。
县试——或者说童生试，就在江阳本县考。
时间么，一般是在过完年后的二月或三月，年前年后就要先报名。
她算着日子，心里默默记下。
到时候，她这边，也该使使劲了。
“行，我知道了。”
她说，“你大哥二哥那边，你多费心。该点拨的点拨，该督促的督促。需要我出面的，你只管说。”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你自己，也别光顾着帮别人，自己的功课不能落下。”
文瀚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