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青见他目光落在那儿,忙上前几步,道:
“回大人,这两处房子是我们村里大伙一起,最早建起来的。
北边的是铁匠铺,开荒要打耕犁、修补农具,少不了它。
南边那是医馆,乡亲们看个头疼脑热、跌打损伤,也好有个方便的去处。”
李晏眯眼细看,一处招牌上写着“铁匠铺”,一处挂着“医馆”的匾额。
李晏的目光在那两座房子上停了一停,随口问了一句。
陈明青见他感兴趣,便道:“大人若是有兴致,不妨进去看看。”
李晏点点头,抬脚先往南边那处医馆走去。
医馆的院门半掩着,推门进去,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利落。
靠东墙搭了一排竹架,上头铺着竹匾,晒着几样草药,有黄精、有白术,还有一味李晏认不出的,叶子卷曲着,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一个十三四岁的姑娘正蹲在竹架前翻晾药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正是陈蕙兰。
她见村长带了人过来,忙站起身,迎上来行了个礼。
“村长,徐先生。”
她目光落在李晏身上,有些拿不准,又看向陈明青。
陈明青介绍道:“这位是县尊李大人,来村里看看。”
又对李晏说,“这是潘大夫的徒弟蕙兰。”
蕙兰微微一怔,随即又行了一礼,声音不大却稳稳的:“大人好。”
她顿了顿,侧身引路,
“师父正在里头治疗室给王家奶奶施针。大人先到诊室坐坐?”
李晏点点头,跟着她往里走。
诊室在东厢。
推开门,里头窗明几净,墙壁刷得雪白,日光从窗子里照进来,亮堂堂的。
一张宽大的诊桌靠窗摆着,上头铺着蓝布,笔墨纸砚齐整,还有一只脉枕。
诊桌后头是一把木椅,椅背上搭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
靠墙立着一排药柜,抽屉上贴着红纸,写着药名,字迹端正。
柜台上搁着戥子、药臼,还有几只青瓷药罐,擦得锃亮。
蕙兰倒了茶,端过来,轻声道:
“师父治疗施针时要静,不能分神,还请大人见谅。”
李晏接过茶,轻声问了几句医馆的事,医馆何时开的、平日看诊的医患、药材从哪儿来。
蕙兰看了徐先生一眼,见徐先生微微点头,便恭敬地一一答了。
话也不多,却说得清楚。
“最近来看诊的村民,大多都是水土不服、脾胃不和,或是干活磕碰的跌打损伤,师父就只收个药费。”
“不过师父的针法好,如今附近村子的也有人慕名来求医。”
李晏点点头,又问:“你学了多久了?”
“跟着师父快半年了。”
蕙兰说,“平日帮着抓药、学药理,师父施针时,我就在一旁递针、打下手。”
李晏看了看诊室里的陈设,又看了看药柜上那些端正的字迹,心里暗暗点头。
这时,西边治疗室的门轻轻开了。
连翘端着一只铜盆出来,盆里盛着热水,热气袅袅的。
她走得小心,步子又轻又稳,怕惊动了里头的病人。
见诊室里有人,她抬眼看了看,蕙兰朝她微微摇头,她便没出声,只福了福,端着盆往灶房去了。
不一会儿,潘大夫从治疗室出来,手里还捏着针囊。
她见李晏在,忙上前行礼。
李晏摆摆手:“潘大夫辛苦了。病人如何?”
“回大人,王家老姐姐是老毛病了,连着施了几个月的针了,已是好了不少。”
潘大夫声音不高,说得实在,“再治几回,便能下地走动了。”
李晏点点头,又问了几句,见潘大夫神色有些疲惫,便不多留,起身告辞。
出了医馆,一行人又往北边铁匠铺去。
铁匠铺的院门大敞着,还没走近,便听见里头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进了院门,才发现这院子里东西可不少,南边的墙根下堆着几垛黑亮的煤石。
旁边码着大大小小的铁料,有生铁锭,有熟铁条,还有几块看不出名堂的粗铁坯,歪歪扭扭地堆在墙角。
靠北墙摆了一排大水缸,缸里水都满着,瓢搁在缸沿上。
旁边待修补的农具家什靠墙码了一溜。
柴火则在远离工坊的角落里堆得整整齐齐。
往里走,迎面是座三面有墙一面敞开的大工坊。
里头炉火烧得正旺,热浪一股股往外涌,还未到门口便觉得脸上一热。
牛铁匠正站在铁砧前,抡着大锤,一下一下砸在一块烧得通红的铁料上。
火星四溅,落在地上,很快就暗了。
两个半大小子在一旁打下手,一个拉风箱,一个递铁料,手脚麻利,配合得默契。
见有人进来,牛铁匠忙停下手里的活,把铁钳往砧上一搁,迎了出来。
见有官差,还有生人,他往围裙上擦了擦手,站在那儿,手不知往哪儿搁,脸上带着几分局促。
陈明青介绍道:“这是县尊李大人,来村里看看。”
又转头对李晏说,“这是我们村的铁匠牛大有。”
“牛师傅手艺好,村里开荒的新犁和农具,全是他们师徒赶出来的。”
牛铁匠张了张嘴,拱了拱手,憋出一句:“大人好。”
说完便不知该说什么了,站在那里,目光不住地往工坊里飘。
李晏笑了笑:“牛师傅忙你的,我就随便看看。”
牛铁匠如释重负地应了一声,又拱了拱手,转身匆匆回了工坊。
锤声又响起来,却比方才轻了些,像是怕吵着客人。
李晏也不在意,四下里又看了看。
工坊里陈设简单。
北墙根盘着一座大熔炉,炉膛里炭火泛着炽热的红光。
炉子左边是铁砧,敦敦实实地蹲在地上,砧面磨得锃亮。
右边立着架子,长短钳子、大小锤子、淬火用的水桶,一样一样挂得齐整。
墙角堆着几把打好的菜刀,还有几件半成品的锄头、镰刀,刃口已经打出来了,等着淬火打磨。
李晏站了一会儿,没再多耽搁,转身往外走。
出了院门,他才回头望了一眼,工坊里的炉火映出来,红彤彤的,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又恢复了方才的力道。
出了铁匠铺,李晏笑道:“有大夫,有铁匠,你们这村里倒是齐全。可还有别的匠人?”
“有。”陈明青说,“木匠、泥瓦匠都有。”
“这铁匠铺隔壁还要盖个木工房,如今正忙着帮村里人盖房,自家的屋子还没顾上修。”
李晏点点头,感慨道:“你们村里,真是人才辈出啊。”
陈明青忙道:“大人过奖了。都是些庄稼人,不过是会点养家糊口的手艺罢了。”
陈明青和徐青青陪着李晏,又沿着主路慢慢往村子里走。
走过那片热火朝天的宅基地,李晏对陈家湾五百来口人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工地上到处是人,各有各的活计,各有各的忙法,看那地块的数目规模,少说也有百来户人家。
日头渐渐西斜,把新起的青砖墙染成一片暖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