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发压根就没想过这些流民敢不来。
在他眼里,这些逃荒来的就该老老实实听话,让往东不敢往西。
今日一早他去了双河镇,等了半天,一个人影也没见着。
越想越气,便带着侄儿们杀过来了。
“有何贵干?”陈明青不紧不慢地问。
张德发冷笑一声,声音尖得像刀子:
“十日期限已到,你们村一百个壮丁呢?在哪儿?”
陈明青不紧不慢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来,在在张德发面前稳稳地亮出来。
那上面是县衙的文书,红印盖得端正醒目。
“张里正,我们陈家湾已奉县尊大人之命,自立一里。
我陈明青,便是这儿的里正。至于徭役——”
他顿了顿,把文书不慌不忙地收回去。
“大人说了,新落户的流民,头三年减免赋税徭役。
我们村是秋后才安顿下来的,今年不算,明年的也免了。”
张德发的脸色变了又变,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他盯着陈明青手里的文书,眼睛瞪得铜铃大,恨不得把那张纸看穿。
可他斗大的字认不全一箩筐,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心里只觉这文书怕不是伪造的,一群逃荒来的流民,还敢说什么“县尊之命”,还自立一里?
“你、你们——”
他手指着陈明青,气得浑身发抖,“你们这是要造反不成!”
宅基地上的村民早就停了手里的活,围了过来。
有人手里还拿着砖,有人扛着锄头,有人拎着镐头,慢慢聚拢到陈明青身后。
没人说话,可那阵势,比说话还管用。
张德发往后退了一步,脸色有些发白。
人群里,陈家湾的青壮们一个个站到了前头,举起手里的家伙。
那阵仗,就如同逃荒路上,日日守在车队最外围时一样。
沉稳,警惕,却带着不容冒犯的刚猛与肃杀之气。
甚至两翼还隐隐探出两角,呈包抄之势,像是随时准备着合拢收口,截断退路。
陈文元、陈文胜、王大勇、王大成、徐铁柱、徐大河,都是高壮结实的汉子。
上身只着一件汗坎,露着结实的臂膀,往那儿一站,就比张德发和他那几个侄儿,足足高出一个头去。
赵屠户那张脸更是不用说,如金刚怒目,杀气腾腾,往那儿一戳,活像一尊凶神。
张德发的几个侄儿刚才还来势汹汹的,这会儿腿肚子都开始打颤,一个个往后退,缩在张德发后头,大气都不敢出。
张德发强撑着,还想说什么,嘴刚张开,只见陈明青往前迈了一步。
他身后陈家湾的青壮们不约而同地也跟着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不重不轻,却像一块巨石迎面砸了过来,闷响一声。
张德发脚下一软,往后一仰,一屁股摔在地上。
他的侄儿们手忙脚乱地去扶,几个人挤成一团,你拽我我拽你,差点又摔一跤。
“你们——你们给我等着!”
张德发被侄儿们架着,一边往后跑,一边回头喊,
“刁民!一帮刁民!我要去县里告你们!”
跑出老远,他还跳起来挥着拳头,结果脚下一滑,又摔了个狗啃泥。
几个侄儿倒没把他扔下,赶紧把人拽起来,连拖带架,一溜烟跑没了影。
宅基地上响起一片笑声。
陈癞子笑得最响,捂着肚子蹲在地上,眼泪都出来了。
嘴里还在喊:“哎哟喂,胆子不大,跑得倒挺快,属兔子的吧!”
文胜站在前头,嘴角翘得老高,觉得今天这口气出得真痛快。
陈明青看着张德发狼狈的背影,忍不住也笑了。
之前那下巴扬得,鼻孔都快朝天了。
不过摆了个架势出来,就跑了,还以为他能多硬气呢。
他笑着摇了摇头,转过身,朝大伙摆了摆手:
“都干活去吧,别耽误功夫了。”
人群这才散了,一边走一边说笑着,手里活计不停。
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又响起来,比方才还响亮些。
今天这一出,村里人谁也没当回儿事。
都欺到家门口了,还不许人站起来瞪两眼?
陈家湾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逃荒这一路上,地痞流氓,山寇水匪,什么没见过?
刀下不知送走了多少贼寇亡魂,早入了畜生道了。
就这几个小虾米撞上来,实在是不够看的。
夜色渐浓,宅基地上的敲打声歇了,营地里燃起了篝火。
吃过晚饭,几位主事人照例聚到一处,围坐在火边,火光跳了跳,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晃晃悠悠的。
陈常德坐在那儿,眉头拧着,半天没说话。
他这人一向谨慎,今日这事,他高兴归高兴,可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那张德发今日虽然跑了,可到底是地头蛇。”
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忧虑:
“咱们一来就得罪了他,往后怕是要使绊子。”
陈常寿一听这话,胡子一翘:
“是那张德发欺人太甚!
先是上门挑刺,又要摊派徭役,如今咱们也自立一里了,县衙的文书在手,还怕他不成?”
陈常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老族长陈常福坐在正中间,手里的拐杖轻轻点着地,缓缓开口:
“常寿说得在理。咱们不惹事,可事儿惹上来,咱们也不怕事。”
众人点头。
徐青青坐在一旁,听了半晌,这时才开口:
“只要咱们站得直、行得正,就不怕那些魑魅魍魉。
不过,小人之心也不可不防。”
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
“这江阳县,本就是地窄民稠,咱们占了这么一大片地,难免有人眼红。
那张德发要是知道陈家湾里头还有那么大一片好地,不定又要打什么鬼主意。
就是这扬州地界的豪门大户,不差钱、有背景的,咱们也需小心提防着。”
几位族老和小队长的脸色都凝重了些。
徐青青目光扫过众人,语气里添了几分坚决:
“所以,对外这样的事,坚决不能退让。
态度必须强硬些,不能让人觉得咱们软弱可欺。只要他还敢再来,棍棒把他打出去。
她看了看那几个小队长,语气淡淡的:
“咱们村里可都是见过血的。他算老几?”
这句话一出,篝火旁的气氛骤然一变。
几个小队长纷纷点头。
“对,对!”
“徐先生说得对!”
“就该这样!”
“怕他个鸟!”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渐渐高了起来,刚刚那点子凝重的气氛,一下子就被冲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