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发一路被侄儿们连拖带拽着回去,一进家门便倒下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吓的,还是被气的。
他躺在床上,额头烫得能煎鸡蛋,迷迷糊糊的。
只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刁民”“造反”什么的,连水都喂不进去。
家里婆娘急得团团转,又是请郎中又是熬药,折腾了两日,人才算清醒过来。
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问河道那边来没来人。
他婆娘说来了两趟了,催着安排人去上工。
张德发一听,脸又白了几分。
他强撑着爬起来,灌了一碗粥,便要出门。
婆娘拦他,他一把推开,他骂了一句“你懂什么”,披上衣裳就往外走。
他得去收拾那烂摊子。
之前摊给陈家湾的徭役,其实都是别人头上的。
有他本家的,有村里的,还有邻村托他办的。
他收了人家的钱,答应免了他们的差役,转头便想摊给那些新来的流民去顶工。
一百个壮丁,自带干粮,省下来的银子么,自然就落进他自个儿腰包里。
盘算得挺好,谁知人家根本不接招。
最后傻眼的,竟是他自己。
如今河道那边催着人上工,他不得不上门去退银子。
有些人家好说话,退就退了。
有些不好得罪的,还得自己贴了钱请人去顶工。
跑了三四日,东家进西家出,陪着笑脸说好话,总算把窟窿填上了。
可这次银子没落下不说,自己还搭了不少进去。
他回到堂屋里,对着账本一笔一笔加,一笔一笔减,越算心越凉。
算下来,倒亏了二十几两。
张德发把账本往桌上一摔,对着账本,越看越气。
他做了十几年的里正,还从来没吃过这么大的亏。
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一群流民,还自立一里。这事儿怎么想怎么假。
那日那些人,一个个凶神恶煞的,体格又高又壮,倒像是匪。
他站在那些壮汉面前,是真真切切地感觉到杀气。
那架势,那眼神,他活了半辈子,只在官兵身上见过。
他打了个寒噤,后背又冒出一层冷汗。
不行,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张德发在屋里转了几圈,心里渐渐有了计较。
做了十几年里正,他也不是白干的。县衙里头,他也有能说得上话的人。
这日一早,他换了身体面衣裳,揣上银子,便出了门,往江阳县城去了。
到了县城,先去县衙门口递了个话,又拐进了旁边不远处一家茶铺。
要了壶茶,坐着等。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吏从外面走进来,四下里望了望。
五十来岁,穿着半旧的公服,脸色黄黄的,眉间一道深纹,一看就是在衙门里混了大半辈子的老油子。
张德发忙站起来,迎上去。
“表叔,这边坐。”
这位秦表叔是他母亲那边一个远亲,某个表妹夫的堂哥。
七拐八拐的亲戚,平日里偶尔也走动走动。
关系虽远,可人家在县衙里当差,虽然只是个老书吏,却也是正经吃公家饭的。
张德发求到他跟前,少不得要备些辛苦钱。
他殷勤地倒了茶,两人喝了几口,才压低声音开了口:
“表叔,有桩事想跟您打听打听。”
秦表叔端着茶碗,不紧不慢地“嗯”了一声。
张德发从袖子里摸出一串铜钱,不着痕迹地递过去。
秦表叔眼皮都没抬,手往袖子里一拢,那串钱便没了影。
“说吧。”
“前阵子落户的一批流民,就在鬼哭湾那边。听说他们自立一里了?”
张德发凑近了些,“还拿了县衙的文书。这事儿,是真的假的?”
秦表叔放下茶碗,看了他一眼。
“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张德发赔着笑:“就是好奇。一群刚来的流民,怎么就自立一里了?我们这些老里正,面子上过不去不是?”
秦表叔没接话,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茶铺里人不多,角落里几个老头在下棋,棋子落在棋盘上,清脆地响一声。
外头街上,挑担的货郎吆喝着走过,混着茶水的热气,在屋里飘着。
秦表叔放下茶碗,才慢悠悠地开口。
“文书确实有,是户房那边下发的。
嗯,再跟你多说点儿吧。
那队流民,当初是县尊大人亲自批地安置的。任命里正,也是大人的意思。”
张德发愣了愣。
“鬼哭湾那地方……”
“现在叫陈家湾。”
秦表叔打断他,“以后可不能那么说了。前些日子,县尊大人还亲自去陈家湾下访,还称赞他们勤勉,开荒开得好。”
张德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说什么。
他没想到,那些流民,竟然还能靠上县令的关系。
他原以为,不过是一群外地来的泥腿子,踩一脚就踩一脚了。
秦表叔看他那模样,心里便有了数。
他们这些人,在县衙里混了大半辈子,打听消息的、递话的、托人办事的,什么没见过。
乡里乡亲的,无关大碍的事顺手办了,收点儿茶水钱,补贴补贴家用。
干系大的事,他们可不会碰。
有时候收了东家的礼,又吃了西家的席,两边和稀泥,两边都不得罪的事,他们最在行。
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语气缓了些。
“德发侄子,那队流民可不是光脚的。人家整村几百号人,能落户到江阳县,怎么可能没点儿能耐?
与你那边也算邻里,别搞出事来。能过去就过去吧。”
张德发闷闷地应了一声。
秦表叔又喝了几口茶,站起身,拍了拍衣裳,走了。
张德发坐在茶铺里,对着那壶凉了的茶,半天没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站起身,往外走。
街上日头正好,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可他后背却凉飕飕的。
那群流民,那块荒地,那日那些凶神恶煞的壮汉,还有县尊大人的下访——
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越想越乱,心口堵得慌。
回到家,天已经擦黑了。
他进了堂屋,往椅子上一坐,长长地叹了口气。
儿子张书宝从里屋出来。
这小子今年十八,念了几年书,今年县试没考上,如今在家里闲着,整日里舞文弄墨的,自以为是个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