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工地上,村民的新房次第落成。
巷道阔直,屋舍俨然,青砖黛瓦在暮色中静静立着,整个村子终于有了安顿下来的模样。
最先盖好的那几户,通风晾晒过几日后,就有村民迫不及待地举家搬了进去。
门窗安得严丝合缝,灶台垒得结结实实,院子里扫得连根草刺儿都看不见。
傍晚时分,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袅袅的,被晚风吹散,整个村子都飘着饭菜香。
王大勇、王大成兄弟家,是头一个搬进村口新房的。
王家老娘腋下拄着拐,大儿媳在一旁小心搀着,一步一挪地在院子里转悠。
她走得很慢,像在丈量这院子的每一寸地。
这儿摸摸厚实的青砖墙,那儿敲敲新打的木窗框,嘴里不住地念叨:
“结实……结实……比老家……强多了。”
如今她能下地了,说话也比从前利索了些。
虽然还是慢,还是磕绊,但好歹能让人听明白了。
王大成蹲在灶前,往灶膛里添柴,火苗子舔着锅底,映得他满脸通红。
他媳妇正在灶台上忙活,锅碗瓢盆一阵叮叮当当地响。
灶上的蒸汽顶着锅盖往外冒,带着一股子米香。
王大勇在檐廊下收拾新买回来的大水缸。
他先把缸擦洗干净,再把缸挪了又挪,找了个最合适的位置,又舀了半缸水试了试,这才满意地拍了拍缸沿。
王家老娘坐在堂屋门口的椅子上,望着一家人里里外外各忙各的,嘴角的笑像黏住了一样,怎么也落不下来。
狗娃子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撒欢儿跑,从这头蹿到那头,又从那头折回来,跑得气喘吁吁也不肯停。
她最小的孙女颠颠地跑过来,一把拽住她的衣角,仰着脸喊:“奶——奶——”
她把孩子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孩子的头顶,轻轻晃了晃。
大儿媳挨着她坐下,陪她说话,指了指院子两边的角落:
“娘,咱们院子这么大,开春了,那边就种上菜。
还有这边,拦道篱笆,再养几只鸡,蛋也有了。”
“种!养!”
王家老娘应得干脆,“种菜……没劲……养鸡……我行……我。”
“那是自然,”
大儿媳笑道,“娘养鸡养得最好,原来老家那几只鸡,天天都下蛋,一个都不歇窝。”
王家老娘没接话,心头却翻涌不已。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孙女,又抬眼望着这院中疯跑的孙儿——
好孩儿,好儿郎,好媳妇,好屋舍,桩桩件件,尽在眼前。
她暗暗攥了攥拐杖,她要努力好好活着,享享眼前的福分。
徐大、徐二两家的房子,赶在月底前都收了尾。
两户紧挨着,并排立在一处,每家都是一排五间的砖石房,小青瓦铺顶。
篱笆夹土夯的院墙围着,前院后院敞敞亮亮的,能晒粮,能停骡车。
徐大嫂在屋里屋外转了一圈,心里头踏实极了。
徐大妮凑过来,笑盈盈地说:
“娘,咱家也有大房子了!等爹回来,看着准乐。
家具咱慢慢置办,先把灶烧起来,有了烟火气,啥都有了。”
徐大嫂点点头,抬脚就往灶上去:
“今儿先烧锅热水,一家人好好洗洗。”
徐大妮脆生生应了声“哎”,颠颠儿跟在后头。
隔壁就是徐二哥家,一模一样的青砖青瓦,院子同样敞亮。
附近几户也都是同小队相熟的人家,平日里处得好。
以后有个事儿,想拉个家常,站在院子里说话都不用扯嗓子,可方便着呢!
最复杂费工夫的,还要数老族长家的院子。
几座三合院并排而立,既要院院相连,又各有门户,工程量比旁人家多出几倍来。
好在陈家湾的村民都愿意来帮工,老族长家的事,谁不卖力气?
砖瓦一块一块往上垒,屋墙一寸一寸往上升,如今也快完工了。
檐角已经翘起来了,瓦垄一排一排铺开。
院子里铺着一溜青石板,从屋门前直通到大门口,雨天也不怕踩一脚泥。
廊下的柱子立得笔直,还散发着木料的清香。
钱大郎带着人蹲在中院的东厢门口,打制最后几扇窗户,刨花一卷一卷落在地上。
陈常福拄着拐杖,站在院子当中,仰头看着那些渐渐齐整的屋脊,半晌没说话。
陈常寿在一旁看得眼热:“二哥,你这院子确实周正。怪不得废了这么些功夫。
你看你,自己住一个院子多冷清?
这样,你住正房,我搬过来住东厢,常德也来,住西厢,咱们三个老家伙做个伴……”
“谁跟你住西厢?”
陈常德打断他,“我要住东厢。”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了起来,谁也不让谁。
三个人加起来都两百岁了,还跟小孩似的。
陈常福也不理他们,只看着自己的院子,嘴角悄悄翘了翘。
傍晚的炊烟从村口升起来,混着晚霞,把整片村落染成一片暖红。
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嬉闹,笑声传得老远。
村里人家新养的几条土狗跟在后头,摇着尾巴,跑得比谁都欢。
帮工的大人们收拾完最后一点活计,三三两两往家走,手里拎着工具,嘴里聊着明日还要干的活儿。
杨老汉站在牲口圈旁,仰头看了看天色。
晚霞烧得正旺,把半边天映得金红,没有一丝风,连炊烟都直直地往上升。
他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
二狗凑过来问:“杨老爹,明儿天气咋样?能去不?”
杨老汉收回目光,慢悠悠地说:
“明儿天头不错,准是大晴天。”
“不过去不去的,还得看晚上村里咋定。
这会儿正是起冬笋的好时候,笋子长得肥厚鲜嫩。再早几天还太嫩,再晚些就老柴了。”
二狗搓着手,笑嘻嘻地说:
“杨老爹,明儿要去,我也跟着去呗。挖回来,咱俩做竹笋炒肉片吃。”
杨老汉咂了咂嘴,把两手抄进袖筒里。
“行,你去吧。如今圈里的活计也不多了。”
二狗嘿嘿一笑,心里盘算着明日再换点肉来。
吃过晚饭,营地里生起了篝火。
天冷了,火堆烧得比往常更旺,噼噼啪啪地响着,火星子直往上蹿。
陈明青先问过村里杨老汉、郑老栓、陈顺青几个,都说明日天气晴好,便定了下来。
“明儿一早,去青石岭北坡那片老竹林挖冬笋。
各家出一个人,想去的,一会儿就报名。”
他又把挖冬笋的事细细交代了一遍——
明日天亮在营地集合,带上锄头、铲子、箩筐、麻袋,手脚都利索些。
徐大河带队,一切听指挥。挖笋不能乱挖,不能伤了竹鞭,挖大的,留小的养竹。
“挖回来咋分?”有人问。
陈明青想了想:“去的人按人头分。挖得多的,就交给村里换工筹。”
众人点头,没人有意见。
事情议得快,散了也快。
天越来越冷,火堆旁的暖意也留不住人。
大伙儿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裹紧了棉袄,各回各家。
日头早已落下,天边还剩一抹淡淡的光晕。几颗星子已经迫不及待地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