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里,老弱妇孺们也没闲着。
还能动弹的,便去河道那边帮着烧水、做饭。
走不动的,就留下来帮着看孩子、做零活。
几位老人家坐在帐篷里头,加紧编制竹筐、搓着绳子。
就连管着肥坑的孙老汉、周老汉,忙完了那边的活计,也赶过来搭把手。
竹筐麻绳这些东西都是易耗品。
挖土运土,麻绳勒断了,筐底磨破了,筐沿散开了,就得换新的。多备些,总没毛病。
于老汉手里正给筐做底,编着编着,忽然叹了口气:
“这河要是挖通了,真能走船?”
一旁于婆子头也不抬,手里的篾条穿过筐底,拽紧,又穿下一根。
“徐先生说能,就能。咋,老头子,你还想上船?”
于老汉想了想,不知等到能走船的那一日,还用不用得到他这把老骨头。
他没再说话,低下头,手里的篾条一压一挑,继续编着。
徐青青把青云岭上备考的三兄弟也赶去了河道工地。
文山、文远、文瀚正在书楼里埋头苦读,被娘叫出来,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娘,我们还要备考呢。” 文远先开了口。
“整日闷在屋里,脑子都木了。”
徐青青看着他们一个个转不过弯来的样子,只道:
“开河道,大小也算个水利工程。
你们不能光在纸上做学问,也得实地去参与,亲手干一干,才知道其中的门道。”
文瀚没说话。
他把书一合,回屋换了身旧衣裳,跟着大哥二哥下了岭。
到了工地,徐大河正站在河床里,裤腿上全是泥。
他看了看三兄弟,先给文山派了个跟班的差事。
让他跟着自己四处巡查,盯着各段进度,排查安全隐患。
又塞给文远和文瀚一人一把铁锹。
“你们俩就跟着土队,干到天黑。”他说。
文远和文瀚对视一眼,没说什么。
看看周边人怎么干,便也跟着铲起土来。
锹头切入黏密的土层,发出闷闷的声响,一锹起来,土块沉甸甸的,甩进竹筐里,筐底一震。
先铲土,再装筐,筐满了便有人挑走。
文山跟在徐大河身边,就在这段河道里,从南到北,又从北到南,挨个小队看过去。
徐大河走得快,时不时蹲下去,扒开土看看,又站起来拿竹竿量一量挖的深度。
文山跟在后面,手里拿着本子,把他说的数字一个一个记下来。
哪支小队,挖了多少,土房运到了哪处,哪段进度快,哪段土质硬,哪里有不妥,如何调整,都记在本子上。
头一日是文山跟着徐大河,第二日换了文远,第三日便轮到文瀚。
兄弟三个轮着来,谁也不落下。
三兄弟晚上回到岭上,聚在书楼里,一边揉着酸痛的手臂肩膀,一边聊起河道工地的见闻。
“原来开河不是光挖土就行的。”
文远靠在椅子上,他干惯了农活,这几日倒不觉怎么累。
先看地势,哪高哪低,水往哪流,都得算进去。
还有这河道到底是用来灌溉、养鱼蟹,还是要走船——
挖多深、留多宽,都不一样。
连挑土的路线怎么走才不窝工,这桩桩件件都有讲究。”
文山翻开本子,把这几日记的数目念了一遍。
文远听完,也开了口,他胳膊还酸着。
“以前光知道种地是什么样,以为挖河道就是出力气,没想到里头门道这么多。
哪段土硬哪段土软,什么样的土留着夯河岸,什么样的土适合淤田,如今亲眼看过才知道。”
文瀚放下本子,也说:
“开河修渠,确非寻常农活可比。
今日我跟着舅舅走了一圈,光看他们量深度就换了三种法子。”
他顿了顿,“咱们几个年纪还小,还从未去服过修河筑坝的丁役,这几日下来才觉出,书本之外,要学的还多。”
文山闷闷地接了一句:
“可不是。我跟着舅舅记了一天的数,哪队挖了多少,哪段进度慢,光记这些就手酸。
舅舅说,这还只是开头,等挖到深处,还要考虑渗水、塌方,那才是真功夫。”
徐青青坐在一旁,听着他们说着话,嘴角弯了弯,这几日的工,总算没白干。
她起身走到书架那头,不一会儿抱了两本书回来,放在桌上。
“既然你们这几日都有所感悟,正好看看这两本。”
一本是《田间水利纪要》,一本是《圩田图志》。
头一本侧重于测水、开渠、水利机械,讲的是乡村整体水利工程的规划。
后面附着不少规划图例,线条繁复,标注详细。
第二本以图为主,附文字说明,收录各地圩田、围田、湖田的水利布局。
重点讲的是圩区“外挡内排”的技术——
筑堤挡水,开沟排水,设闸调节,还有“水柜”“水塘”的蓄水设计。
她把书翻开,指着其中一页。
“比如咱们岭下的陈家洼这块地,江湾的洼地,到了雨季就容易积水。
《圩田图志》里说的这种十字沟法,正好用得上。
在田块中间开一条主沟,四周开支沟,部分连接蓄水塘。
雨天,水顺着沟排走。
旱天,堵住沟口就能蓄水。正适合咱们这儿。”
三人围过来,看着书上的图。
线条简洁,标注清楚,一看就懂。
文瀚看得最仔细,目光在图上游走,像是在心里把陈家洼的地形和这张图叠在一起。
三兄弟忍不住一起翻看起这两册书来。
结合各处田亩地势和这几日开河的实况,不时提问、争论,又自己翻书去求证。
越看越觉得书里讲的与地里见的处处对得上,个个都觉得大有裨益。
文远也来了兴致,指着《田间水利纪要》里的一幅水车图:
“娘,这翻车,将来能不能用在咱们得河道上?
等河挖通了,水引过来,岸边架上翻车,旱时浇地,就不用一担一担挑了。”
“能。”
徐青青说,“不过翻车得有人踩,费劳力。
以后若有余力,可以试试水转筒车,靠水力自己转,省人工。”
文山看得入神,想着岭下那片地要是真能得用此法,收成便能稳当不少。
文瀚把两本书合上,小心地摞在一起,说:“娘,这书我们借回去看几日,慢慢琢磨。”
“本就是给你们找的。”
徐青青站起身,“学问不光在书本上,也在田间、沟渠里、工地上。
你们能想着把书上的东西用到实处,这书就没白找。”
夜里,兄弟三人各自回了屋。
文瀚把那本《圩田图志》摊在桌上,就着油灯一页一页地翻,看到关键处,便拿起笔往本子上摘抄,有时还要在白纸上画上几笔。
窗外,月亮正明,清辉洒满了青云岭。
岭下,工地上早已没了人影。
只有风还在吹,掠过那片新翻的泥土,吹过刚刚开了头的河道,带着一股干冷的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