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竹盒生意越做越好,一来二去,陈家湾与周边各村之间便渐渐有了来往。
各村领头的妇人,多是自家村长的媳妇,性子也各不相同。
有爽利泼辣的,有温吞寡言的,也有精明算计的。
可不管什么样的人,到了陈大嫂跟前,她总是先带三分笑,几句热络话递过去,再硬的性子也给她说软了。
她这人,是真玲珑,也真讨人喜欢。
夸起人来,能让人欢喜得脸红。
实诚起来,又让人觉着掏心掏肺。
遇上想占便宜的,她也不恼,笑吟吟地把分寸拿捏得死死的,既不叫人家吃亏,也不让自己吃亏。
陈大嫂有时候自己想想,也觉得好笑。
她一个农家妇人,大字不识几个,如今倒搞起什么“夫人外交”来了。
可转念一想,青娘把这么大的事交给她,她不能给办砸了,更何况还有这么丰厚的回报呢。
于是,该笑的场合笑,该应承的话应承,该让利的时候也让利,把事情办得妥妥帖帖。
日子长了,陈大嫂的好名声便在附近几个村子里传开了。
大家都说,陈家湾有位能干的里正夫人,生意做得好,人大方,还公正,性子爽快,待人又和气。
各村领头的妇人回去,免不了要在自家男人跟前,夸上几句陈家村的见闻。
村长们听在耳里,心里便都有了计较——这陈家湾,往后可以多走动走动。
腊月二十三,小年刚到,赵长河便带着年糕和老师傅上了门。
打井的事定下来之后,消息像长了腿似的,传遍了四邻。
芦花村的周村长坐不住了,提着两包茶叶,亲自来陈家湾拜访。
陈明青留他喝了杯茶,聊起来才知道,这周村长还是吴梅子的表舅,两家就此拉近了关系。
闲谈间,周村长说起他们村里有网匠,能编织大小渔网,制作各种渔具。
陈明青笑着应了,也顺口提了提陈家湾的医馆、铁匠铺、木工房,回了一包点心,说往后各村多来往。
蒲草村的李村长也不甘落后,后脚便到,拎了一篮子鸡蛋。
陈明青推辞不过,收下了,也回了一包点心。
两位村长都喝了茶,说了话,各自留下节礼,带了回礼,高高兴兴地回去了。
腊月的风刮得紧,可村里村外都热乎着。
徐青青的果子一车一车往城里拉,竹盒一筐一筐从各村收进来。
打井的事也定了,村长们来来往往,节礼送来送去,人情也越走越近。
这个年,还没过,已经透着热闹了。
老族长住在中院,东边是大儿陈明青一家的院子,西边是二儿陈兴青一家的院子。
这些日子,东西两家院子都不消停。
东院里,陈大嫂替青娘张罗着收竹盒的事,附近几个村子的妇人日日挑着担子来,院子里进进出出,人声不断。
陈大嫂嗓门亮堂,隔着院墙都能听见她在招呼这个、交代那个。
老族长有时候站在院子里打打拳。
那几式拳法,还是逃荒路上徐大河带着村民们操练时学的,也没个正经名字,就是防身练体用的。
这会儿他摆开架势,打出来。
伸腰,展背。拳风也不厉,一招一式,慢悠悠的。
耳边听着东院传来的说笑声、脚步声、铜钱碰撞的叮当声,嘴角便不自觉地往上弯。
西院那边,也在紧锣密鼓地筹备着陈文胜的婚事。
陈二嫂带着文斌媳妇一趟趟往集上跑,置办聘礼,采买婚用之物,肉菜蛋、酒水、红布、蜡烛,拉回一车又一车。
陈兴青去村里借桌椅板凳,挨家挨户提前打招呼,请人帮忙。
文胜的婚期定在腊月二十六,没几天了,家里家外都在忙活。
请人写喜联的、蒸喜糕的、杀鸡宰鹅的、布置院子的,再加上来帮忙的邻居婶子嫂子们,叽叽喳喳,闹腾得翻了天。
老族长坐在中院的廊下,手里端着茶碗,听着东西两院此起彼伏的动静,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热闹好啊!日子红火了,才热闹得起来。
他呷了口茶,眯着眼想了想,又庆幸起来——
还好他当初做主分了院子,三处院落,各过各的,各忙各的,谁也不挤着谁。
若还像老家的老宅那样,几十口人挤在一处院子里,这会子怕是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了。
东院的竹盒子堆一地,西院的聘礼摆一屋,中间还得腾出地方来办喜事,光想想就头疼。
他放下茶碗,轻轻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却更深了。
这日子,越过越有滋味了。
附近几位村长都来陈家湾走动了,圆潭村的村长张德厚,却始终没来。
张德厚是张德发的堂弟。
张德发是这一片五个小村的里正,圆潭村是他本村。
张德厚能当上村长,也是因为他堂哥的关系。
可这层关系,如今倒成了他的绊脚石。
堂哥在陈家湾栽了跟头,他哪能主动凑上去触霉头?
可他媳妇孙莲娣不管这些。
谁会跟钱过不去?
陈家湾收竹盒的活计一传到圆潭村,她二话不说,就领着几个妇人干了起来。
每日编好了盒子,挑着担子就往陈家湾送。
张德厚看着媳妇忙进忙出,心里不踏实。
他蹲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篾条,闷声道:
“别做了吧……”
“堂哥那边知道了怎么办?”
孙莲娣手里活计不停,竹篾在她手指间翻飞,头也不抬。
“知道了就知道了。我又不靠他养活。咋,有钱我不能挣?”
她斜了丈夫一眼,语气里带着火。
“咱能和里正家比吗?
人家如今是老爷了,家里一百多亩地,雇人种着,靠着闺女吃穿不愁,儿子还要读书科举。跟咱们有啥关系?
你这村长当得也就名头好听,啥事都听他的。
让你去办事就呼来喝去,挨苦受累都是你,钱见不着一文。
你这村长当得有什么意思?”
张德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孙莲娣越说越气,手里的篾条穿得更快:
“我再不划拉点儿,你儿子娶媳妇拿啥娶?
人家听着是里正的侄子,好像多风光,还不是一家人挤在土房子里,地也没几亩。”
她大儿子张水生蹲在院子里破竹篾,听见这话,头埋得更低了。
孙莲娣心里的火气还没下去,又转向儿子:
“还有你,下回张德发那个黑心烂肚肠的喊你,别缺心眼子似的就往前冲。
还跑到人家村口抖什么威风?怎么不带他自己宝贝儿子去?
尽把别人往坑里推!有好事轮不到你们,干缺德事倒先推你们出去挡箭!
跟着他干,那是半夜走黑路——早晚摔跟头。
结果呢?还不是吓得屁滚尿流地跑回来。
人家村里五百多口人呢,还好人家厚道,没动手。
要真动起手来,一人一泡尿都能把你冲进河里喂鱼!
一人戳你一指头,你回来就是个筛子!”
张水生不敢吭声,挠挠头,手里的篾刀落下去都轻了几分。
张德厚蹲在一旁,彻底不敢吱声了。
过了一会儿,他默默拿起竹篾,也开始编。
竹篾在他手里不太听话,编得慢,篾条歪歪扭扭的,可总算上了手。
又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
“明日你带些鸡蛋过去,也走个礼。就说……就说我病了。”
“呸!”孙莲娣啐了一口,“大过年的,咒自己干啥?”
她嘴上虽凶,脸上总算不再绷着了,语气也缓了些。
“就说你出去做工了,不得空。
那陈大嫂是个玲珑人,之前知道我是圆潭村的,也没恼,也没作怪,照样收了咱们的活计。等我把节礼送过去,他们也知道咱们什么态度了。总要缓和缓和。”
张德厚点点头,没再说话。
孙莲娣手里的活计不停,嘴角却微微弯了弯。
灶膛里的火映着她那张绷了许久的脸,终于添了几分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