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只白鼋(yuán),巨鳖。
光是露出来的半个身子,就有一张圆桌面那么大。
前面几个看清了的人,手下都不自觉松了松。
网底一沉,那巨物又坠回水里,溅起一大片泥浪。
水花打在岸上,甩了众人满脸。
“龟……龟……”
向来嘴皮子利索的陈癞子也结巴了,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
后头没看清的人,还以为他在喊“鬼”。
徐大河回过头,与徐青青对视一眼,眼里全是惊骇。
徐青青就站在他身后,她眼力好,看得分明——而且她还认得。
那一瞬,脸上血色褪尽,眼神却稳住了。
她定了定心神,低喊了一声:“放。”
随即压着嗓子道,“慢慢松,别惊着它。”
徐大河点点头,压低声音指挥:
“都别慌,慢慢松绳,一点一点来,别把网掀了。”
众人屏住呼吸,手上的动作放得极轻极慢,网绳一寸一寸地往下落。
那巨物在水里翻了个身,激起一片浑黄的泥浪,然后缓缓沉入水底,不见了踪影。
绳子松了,网沉下去,水面恢复了平静,只余一圈一圈涟漪,慢慢散开,慢慢消失。
几个人坐在水塘边,半天没回过神来。
陈癞子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发白,腿肚子还在抖。
他看看徐大河,又看看徐青青,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那……那到底是个啥东西?”
徐青青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周围。
附近就捕鱼队这十来个人。
王大成、陈老四……
赵大虎、郑老栓、郑小川、徐铁柱、文山……
都是金、土两支小队的队员,再加一个陈癞子,都是她熟悉、也信得过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
“这事,谁也不能说出去。不管那是什么,从现在起,都忘了。”
她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这东西要是传出去,咱们陈家湾这片地,盖好的房子,辛辛苦苦开的荒、要挖的河道,怕是全都要保不住了。”
众人面面相觑,脸色都变了。
他们虽不知道那东西究竟是什么,但徐先生的话,他们信。
连徐先生都这么紧张,那肯定不是小事。
陈癞子立马捂住了嘴,手掌压得严严实实的。
徐大河点点头:“听小妹的。”
“徐先生放心,我们啥也没看见。”有人先开了口。
“对,啥也没看见。”另一个跟着应。
“我就光顾着拉网了,网里啥也没有。”
捕鱼队的人纷纷应着,脸色一个比一个郑重。
陈癞子也回过神来,松开手,使劲点了点头:
“对,啥也没有。
今儿日头晃得我眼花,看啥都是重影。”
徐青青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换个塘。”
众人心照不宣,各自收拾工具,等了半晌,才把空网从水里溜边儿拖上来。
转到远处的水塘,又撒了两网。
这一回,网里只有鱼,大大小小,活蹦乱跳。
徐青青看了看,这些鱼获只多不少,便让人收了网。
分鱼的时候,捕鱼队的人各分了两条大鱼。
余下的小鱼小虾,就送到河道工地灶上去,这两日加餐。
那些个头大、稀罕的,给两个哥哥家和亲家高家各送了一份。
再留下自家的,其余的,全都养在村里小院的大盆里,留着明日走礼用。
日头渐渐升高,照在水塘上,波光粼粼的。
有人还在低声嘀咕刚才的事,被旁边的人拽了一把,便闭了嘴。
只有陈癞子落在最后,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
“啥也没有,啥也没有……”
也不知道是在说给别人听,还是在说给自己听。
待鱼获都安排妥当,徐青青便回了青云岭上的宅子。
夜色渐浓,饭厅里一家人围坐在桌前,灯火通明。
焦熘鱼片刚端上来,还滋滋地冒着油星,鱼片炸得金黄酥脆,淋上酱汁,香气裹着热气,满屋乱窜。
文石早就等不及了,夹了一块塞进嘴里,烫得直咧嘴,又舍不得吐,含含糊糊地喊:“好吃,好吃!”
文远倒不急,一边夹菜,一边随口问文山:
“大哥,今日捕鱼,都捕到什么稀罕货了?”
文山面色微微一凛,低头扒了口饭,闷声道:“鱼……只有鱼。”
文远一愣,筷子停在半空,又转头看向母亲。
徐青青正端着碗,慢慢嚼着一块鱼片,见文远望过来,笑着接过话头。
“稀罕的倒也有——
鳜鱼和江刀,还有巴掌大的青虾,都是好东西。
不过今儿还捕着条更狠的——
一条四十来斤的鳡鱼,那可是在水里横行无忌的‘水老虎’!”
“水老虎?”
文石嘴里还含着鱼片,眼睛却猛地亮了。
“那鱼可凶了!”
徐青青拿筷子比划了一下,
“嘴像箭,身像梭,体型细长,满口利齿。”
她看看文石,又看看黑蛋,笑着比了比,
“比文石还要高些,跟怀安差不多。”
“娘,在哪儿呢?我要去看!”
文石立马搁下筷子,黑蛋也放下碗,兄弟俩眼睛都亮晶晶的。
连文瑜也来了兴致,抬头望着徐青青。
徐青青笑道:“养在村里小院那边呢。
天都黑了,明儿天亮再去看吧。在大盆里养着,跑不了的。”
几个小子便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猜那条水老虎到底能有多威风。
文山看了母亲一眼,心里暗暗惭愧——
自己嘴太笨,娘一句就把话头轻轻岔开了。
徐青青端着碗,慢慢嚼着饭,目光却有些出神。
她脑子里转着那只白鼋的事。
那东西,不知已活了几百上千年了,长得这么大,本该是江里生的。
也不知哪年哪月被风浪卷进了江湾边的深水塘,困了不知多少年。
如今被他们撞见,是福是祸,谁也说不准。
可眼下,只能先压下去,谁也不能说。
往后若是太打眼了,便想法子把它放回江里去,也算各得其所。
她这么想着,心里才略略踏实了些。
白鼋,徐青青前世曾在生物博物馆里见过,全息3d影像,逼真得纤毫毕现。
她一度以为,那是传说中的生物,只存在于上古神话中。
白鼋——传说中的灵物,千年神鳖。
今日她徐青青竟然亲眼见到活的了,光是浮出水面的那半个背脊,便如一扇巨大的磨盘,浑圆厚重,青灰色的甲壳上沟壑纵横,隐隐透着几分远古的威仪。
果然,活久见,穿久亦见,如是也。
《神异录·灵兽篇》载:
白鼋者,上古灵物也,又名玄鼋、玉鼋。
其背穹隆如天,其腹平正如地,四足撑四方,一尾镇八荒。
生于混沌之初,长于溟海之渊,寿逾千岁则甲生玄纹,寿满万岁则甲现星图。
昔大禹治水,洪水滔天,禹王祈天,天降白鼋,负河图洛书而出,鼋背纹理,正是九州山川脉络。
禹遂依鼋图疏浚河道,划定九州。
鼋功成,潜入大江,隐于云梦之泽,世人遂不得见。
《灵渊记》云:
“白鼋见,则天下安。”
盖其背圆以象天,足方以象地,动静合阴阳,吐纳应四时。
故有道者云:得见白鼋者,必有大福;若伤之,则必有灾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