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想着新年新气象,诸事顺遂。
谁知这日,周掌柜让李丰管事悄悄给徐青青捎来一个消息。
北方遭了雪灾。
北狄的地盘上,还有北地边境朔州,年后就是连日的暴雪,铺天盖地下个不停。
就连京城及周边冀州,正月里就开始,也连着下了好几场大雪。
积雪压断了街边的树木,冻死了不少牲口,也压塌了不少民房。
如今灾情不明,往北的官道被大雪封堵,好些村镇断了音讯,形势怕是不妙。
徐青青听了,心里翻了一下。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大晏朝,当真是多灾多难。
先前连年的旱灾,紧接着来了蝗灾,去年又遭了水灾,眼看着这一冬就要熬过去了,谁知竟又来一场倒春寒,连着雪灾一并砸下来。
老百姓的日子,怎么就这么难呢?
雪灾这东西,跑都没处跑,她心里唏嘘,可眼下不是叹气的时候。
她收了消息,立刻就去了河道工地上,找到村长陈明青。
又请来几位族老,几个人聚在老族长家的院子里,把事情低声说了一遍。
陈明青皱着眉,老族长陈常福沉默了一会儿,拐杖在地上墩了墩。
“买粮。”他说,“多买。”
陈明青点头,立马安排文元和文山带着一队人,赶着十几辆骡车出去采买。
趁着消息还没传开,能买多少买多少,总比等消息传开了再抢要踏实。
文元和文山应声就走,带着人手赶着车子,分头往石桥集、南关镇、江都县城方向一路去了。
徐青青想了想,自己也驾了一辆空车出去。
连着忙了一个下晌,“无中生有”倒腾回来四车粮食。
一车存到村里的小院里,一车存到岭上宅子里。
还有两车,直接送到村里公中入账,算作河道工地预存的伙食粮。
到了傍晚,村里的骡车也陆续回来了。
十几辆车上满载粮食,一袋一袋摞在车板上,塞得满满当当。
村里还没盖粮仓,便专门腾出一顶帐篷,地面垫高了,把粮食一袋一袋码进去,堆成了一座小山。
帐篷安排了专人看守,好在周边帐篷里还住着十几户人家,大家都能帮着照应。
文山从车上跳下来,抹了把汗,走到徐青青跟前,低声说着今日的经过。
去石桥集和南关镇的车子还算顺利,粮铺里要多少给多少,价钱也跟平常差不离。
江都县城那边就不一样了——
起初还行,买到最后,那家老字号的粮铺掌柜忽然改了说法,说是卖完了,一袋也拿不出来。
“之前还好好的,买着买着就没了。”
文山说,“我瞧着不对劲,又跑了三条街,才在一家小铺子里凑齐了数。把车装满了。”
徐青青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粮价倒是比去年秋收后涨了些,但还在正常范围里。
北边雪灾的消息,江都县城那边可能刚有察觉,石桥集、南关镇这些地方还没有风声。
可这不是能瞒多久的事,等消息传开了,粮价就不是这个数了。
文元从石桥集回来得晚些,车上满当当的,也是一头汗。
“那几个粮铺的掌柜都问,买这么多粮做什么。”
“我就说是村里盖房工地上的伙食,几十号人等着吃。”
“他们信了?”陈明青问。
文元咧嘴笑了笑:“信不信的,反正粮我拉回来了。”
陈明青没再问,让人把粮搬进帐篷里,又仔细把账记上。
北方雪灾的消息,眼下还只捏在村里几个主事人手里,谁也没往外声张。
采买粮食的事,对外只说是工地预备伙食。
村里人虽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可一路逃荒过来,早就习惯了——
村里怎么安排,就照做,不多问,也不瞎传。
不管是出了什么事儿,看到这么些粮食一车一车拉回来,码在仓里,心里反倒都踏实了不少。
也有人私下嘀咕,“买这么多粮做啥?”
旁边立马有人接上,“管他做啥,不让问就别多嘴。有粮还怕啥?吃就是了。”
于是该下地的下地,该追肥的追肥。心里有事嘴上不说,手里的活计反倒比往日还卖力了。
有了这些粮食打底,再等地里豆子一收,村里撑到秋粮下来,应当是不愁了。
到了正月底,陈家洼头一段河道终于挖通了。
半里长的河道,从北边岗地一路延伸到青石岭脚下,笔直地切开了这一段荒芜了百年的土地。
河床挖到了两丈多深,两岸的堤坝用土方夯得坚实,总算是赶在春耕前收了尾。
徐青青站在堤岸上,眯着眼望了望,心里默默算着——
照这个进度,只用村里的劳力、只趁农闲的工夫,要把整条河道挖通,怕是还得一两年。
但不管怎么说,总算是开了个头。
灶上的大锅饭也停了,那口超大铁锅也收进了仓库里。
每日几百号人呼噜呼噜喝汤的热闹场面散去,工地上一下子冷清了。
村里人开始掉转头下地伺候豆田,追肥的追肥,清沟的清沟。
豌豆再过些日子就能收了,这可是陈家湾种出来的头一茬粮食,谁也不敢马虎。
朱颜坡上,暖棚里的果子也到了最后一茬。
女工们把藤上能摘的熟果全都摘了下来,过秤一称,两百来斤。
炭盆撤了,糠堆还留着,歇过几天后,还要准备育苗。
这一季,总算圆满。
徐青青在小院里把账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她看得仔细,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划过去,脸上没什么表情。
今日暖棚里收了尾,高小兰和文瑜难得的闲了下来。
文远也没着急回岭上去温书,说要帮忙整理账目。
三个人围着徐青青转来转去,眼睛不住地往账本上瞟。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徐青青翻完,又核了一遍,点点头。
她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轻轻推过去,让三人自己看。
“这一季,咱们的朱颜果子统共卖出了两万斤出头。
刨去暖棚、农具、工钱、竹盒、炭火这些,净赚三万三千八百三十两。”
高小兰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她日日管着暖棚里的人和事,是知道果子产量的,也知道这朱颜果子卖价高,可没想到能挣这么多。三万三千多两银子啊!
文瑜看完,没出声,只是轻轻地、长长地呼了口气,像把这一季攒着的紧张和期盼都吐了出来。
随即嘴角慢慢翘起来,眼里泛起亮光,这些账上的数,也有她参与其中。
文远日日过手银票,心里大概有个数,可真见了账本上的总数,还是惊得眼皮一跳。
他嘴里喃喃地念:“就二十亩地,两百个暖棚……”
念着念着,嘴巴慢慢张开,忘了合上。
徐青青嘴角弯了弯,站起身,“收拾收拾,明日跟我去趟江都城。”
文远这才回过神来:“去做什么?”
“请几位掌柜吃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