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徐青青继续往里走。一行人来到了静修院。
只见眼前一座大大的院子,占了整整一片石台,四面学舍合围,中间留出一片开阔的空场。
那学舍有大有小,少说也有十余间,间间敞亮,桌椅齐备,窗子开得大大方方,日光透进来,满室亮堂。
最大的一间讲堂里,此时坐了不少孩子,大的十三四岁,小的五六岁,足有六七十个。
衣衫新旧不一,却都干干净净,交叠着小手,端端正正地坐在桌前,眼睛齐刷刷地望着门口。
李晏站在门口,目光从他们脸上缓缓扫过,忽然停住了。
前面几排坐着的,竟都是女童。
扎着羊角辫的,梳着双丫髻的,穿着小花袄、蓝布褂的,眼睛乌溜溜的,见大人进来,一个个挺直了小身板,大气不敢出。
两边靠墙几个大一点的女孩低着头,有些害羞,有的偷偷抬眼看他,又赶紧低下。
他心里有些惊讶。这里竟有一半是女童。
面上却不露声色,缓步走到讲案前,清了清嗓子,目光温而沉,看着台下一张张小脸。
“少年立志,勤学不辍。”
李晏的声音清朗有力,“读书明理,方能立身处世。将来报效朝廷,造福乡里,皆从今日始。”
他略作停顿,目光落在前排那几个扎着羊角辫的女童身上,语气不变,却又沉了几分:
“学问无分男女,只问肯不肯用心。你们今日能坐在这里,是福气,是缘分,也是自家争来的本事。”
他直起身,环顾四周,声音又提了半度:
“这青云书院既是你们读书的所在,也是你们立身的起点。从今日起,日有所进,学有所成,方不负父母之望,不负师长的教诲,也不负你们自己。”
最后他微微颔首,“好好学,莫辜负了这段光阴。”
孩子们听得认真,有几个大点的孩子不住点头。
待他说完,满堂学童齐声应是,童音清脆,在讲堂里来回荡了几荡。
从教室出来,走远了几步,李晏忍不住问了一句:“徐宜人,这书院怎么收了这么多女童?”
徐青青走在他身侧,慢慢道来:“刚刚讲堂里的那些孩子,是村里适龄的学童,都来上学了。”
“之前在豫州老家,村塾一直是我先夫在教。后来他生病去世,又连年闹灾荒,村里的课,一停便是两年多。
如今总算重新开起来,分了三个班——开蒙班、进学班,还有女童班。
开蒙班收的是蒙童,教识字读写,进学班收的是基础好,有志科举的孩子。
女童班嘛——”
她微微笑了笑,“识字明理,学算数算账,将来也能有个立身的本事。”
李晏点点头,感叹道:“徐宜人想得长远。”
徐青青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她不是想得长远。
她只是在她们还小的时候,递上一支笔,一把算盘,一本书,铺一条靠自己能站住脚的路。
学到手的本事,谁也夺不走,那便不算白折腾一场。
不为改天换地,也不争什么长短,只尽一点余力。
让身边这些女子,能多一份底气,少一声叹息。
人活一世,总要做些什么。
有余力了,就该往水里扔几块石头——哪怕只溅起一点水花,也是好的。
至于能走多远,她不知道。走一步,算一步。走着走着,路就出来了。
出了静修院,穿过听风廊,一行人又到了演武场。
场地不小,石台地面平整夯实,还用白漆画了线,四周摆着藤球、木桩,墙角立着十几根木矛,矛头用布包着,显然是给孩子用的。
两队学童正列队站着,弓步冲拳,嘿哈有声。
带队的正是徐大河。
他穿着一身短褐,袖口挽着,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脸膛黑红,身形劲健,一套拳打下来沉稳有力,不见喘促。
他看见李晏,忙收势站好,带着学生们拱手行礼。
“……这是?”李晏微微侧目。
“李大人,这是我二哥徐大河。”
徐青青介绍道,“以前在老家,是猎户出身,有些身手。孩子们午后的武课,就是他带着。”
徐大河憨憨地笑了笑,往后退了一步。
李晏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徐青青。
眉眼间确实有些相似,都是那种不张扬、却让人不敢轻慢的沉稳。
“武课?”李晏有些意外。
“安排武课,不为求武艺高强,只为村里的学童能强身健体,学几分保命的本事。”
徐青青说起这课程安排,语气从容,
“不瞒大人说,当初我们全村逃荒出来,一路上,便是我二哥带队早晚操练,从不间断。
能无损一人走到江南,靠的就是全村上下一心,还有这几分武力震慑。
在我们村中,即便是妇孺翁媪,也能持棍摆阵,跟流寇过上几招。”
她声音轻了些,“这些保命的功夫,终究要传下去的。”
李晏沉默了一会儿。
他当初只知这队流民千里辗转安然抵达扬州,心里已觉不可思议,如今听她轻描淡写说来,才知那一路上靠的不是运气,是实打实的本事。
至于当初徐娘子不肯多说,想必也是有意示弱,在官面上,锋芒太露反而不是好事。
他没再问,只点了点头,目光在那群孩子身上多停了片刻。
从演武场出来,徐青青又陪着李晏上上下下转了个遍。
摘星楼上,凭栏远眺,岭下豆田千顷,绿浪翻涌,翠色接天,风过处,如碧绸拂动。
李晏深吸一口气,赞道:“此处宜秋日登高,看尽丰收景致。”
观澜亭建在整座书院最高的一片石台上,李晏扶着亭柱,远眺江流。
时值初春,江水碧澄,帆影点点,沙鸥翔集。
江风浩荡,扑面而来,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胸中块垒仿佛也被一并吹散。
“此地观澜,当真名不虚传。”他久久未动,叹了一声。
留贤院是一片松散院落,五六个独立的小院错落其间,彼此以花墙隔断,又有月洞门相通。
院子里新移栽的桃树都活了,枝头正鼓着密密的花苞,只待一场善解人意的春风,便能绽开满院云霞。
胡夫子父女已住进了最东边那处小院,院门上方新挂了一块木牌,上书“陶然居”三字,字迹端正,倒也雅致。
李晏目光在那牌上停了一瞬,又望了望其他几处空着的院落,淡淡一笑:“留贤院——徐宜人这名字起得好。”
徐青青走在旁边,自然邀请道:“这里是为书院夫子和来访的客座预备的。大人若公务之余得闲,自是欢迎前来教书赏景,也算一桩乐事。”
李晏没有立刻应声。他负手走了一段,才微微摇头,“徐宜人美意,下官心领。只是公务在身,不敢轻言叨扰。日后若有机缘,再来请教。”
日光渐高,朗朗地照着留贤院。花墙的漏窗间筛下细碎的光斑,疏疏落落洒在院中。
一行人已沿着青石小径不紧不慢地往外走。
风吹过桃枝,花苞轻轻碰着,留贤院又安静了下来,只等该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