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席面,请的是石桥集上名声在外的冯家班。
班主便是掌勺的大师傅,姓冯,早年曾在城里的酒楼当了十几年的大师傅,手艺扎实,火候老到。
后来带着自家的小子、媳妇,拉扯了一帮亲戚,渐渐立起了班子,成了气候。
冯家班专接附近村镇的红白喜事、做寿升学的大席,做了也有七八年了,名头算是闯出来了,如今连家里的小儿子都出了师。
昨日文远专程去石桥集找人定席,打听了好几家才寻到冯家班的门上。
人家本来不接这种临时的活儿,可一听说这边村里一家出了三位童生,要办“升学宴”,银钱也给得足,班主便一口应了下来。
今日一早,天还没亮透,冯家班便来了二十多号人,五六辆板车上拉得满满当当。
锅碗瓢盆、炉灶案板、桌椅板凳、鸡鸭鱼肉、菜蛋米油,一应俱全,连柴火都自己带了。
车在村口广场西北角停稳,众人便忙活开了。
汉子们寻了下风口,利落地垒起两座露天灶台,架上大铁锅,倒上新打的井水,添了干柴。
火苗舔着锅底,不一会儿,锅里的水便咕嘟咕嘟地滚开了,白汽蒸腾,把清晨的凉意一股脑地逼退了。
妇人们蹲在一旁,杀鸡宰鸭,择菜洗葱,动作麻利,刀起刀落间,鸡鸭便光溜溜地下了锅。
几个汉子将带来的桌面、支架、条凳,在村口广场上一一摆开,不多时,六十张桌子便齐齐整整地排出了阵势。
包大席的好处就在这里——不但原料不用操心,连锅碗瓢盆、桌椅餐具都包了。
不论是主家,还是来赴宴吃席的人,只管带张嘴来吃,什么都不用操心。
冷盘先备。
冯家班的几位师傅俱是刀工了得,萝卜丝切得细如发丝,堆在盘里像一团雪。
黄瓜片薄得透光,码在盘边如同一圈翠绿的荷叶。
卤猪头肉片片均匀,颤巍巍地叠着,油亮红润。
一盘盘卤味、凉拌、拼盘摆得花样齐整,看着就赏心悦目。
等临上桌前,再淋上几点葱油、几滴香醋——“滋”的一下,那股子酸香亮堂地窜上来,勾得人舌尖一颤。
冷盘备好,又备热菜。
六十条二斤半重的草鱼,早已经收拾得干净,鱼身打上花刀,拍匀干粉,一条条滑进油锅。
待炸得两面金黄,再被一双长筷子稳稳夹起,码进大锅里,添上汤,大火炖煮。
约莫两刻钟后,锅盖一掀,酱色的汤汁还在翻滚,鱼肉白嫩,蒜瓣似的肉瓣微微绽开,裹着浓稠的汤汁。撒上一把碧绿的葱花,香气混着葱香直往鼻子里钻,鲜得人眉毛都要掉下来。
那边炖鸡、炖鸭也陆续出了锅。
鸡汤金黄透亮,油花一圈圈漾在面上,鸡皮滑嫩,筷子一碰就破了,露出底下白生生的肉丝。
鸭肉已炖得骨酥肉烂,酱色浓郁,香气顺着风能飘出半里地。
最后几道炒菜,冯师傅亲自上灶。
他站在灶台前,气定神闲。锅烧得通红,油淋进去,“滋啦”一声炸响,油烟腾起。
葱姜蒜下锅爆香,切好的肉片、茭白、木耳依次下锅。
锅铲翻飞,火苗从锅沿蹿起老高,油烟混着肉香,在灶台上方腾起一团白雾。
三翻两炒,一铲子兜起来,菜从锅里腾空翻个身,稳稳落回铲中。
颠勺、翻锅、调味、勾芡,一气呵成,干净利落。
出锅装盘,菜还在盘子里微微颤着,冒着热气,油亮亮的,看一眼,嘴里便泛酸水。
整个广场都被这股子香气罩住了。
炖鱼的鲜香、炖鸡的醇厚、炒菜的烟火气、刚出锅的米饭香,搅在一起,把整个陈家湾都浸透了。
陈癞子蹲在杨老汉那块宅基地上,手里攥着一根棍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搅着灰浆。
他的心思早就不在活儿上了。鼻子一吸一吸的,眼睛直往村口那边瞟。
他要是能用鼻子干活,估计这灰浆早就搅匀了。
不过这会儿,工地上大伙都有些心不在焉,倒也没人催他。
“嚯——这味儿,香迷糊了!”
陈癞子吸溜了一下鼻子,咽了一口唾沫,“一早我就喝了半碗粥,这会儿肚子早空了,啥时候开席啊?”
旁边二狗蹲在砖堆上,正拿一块碎瓦片在地上划拉,闻言嘿嘿一笑:“我早上就喝了半碗水,肚子早就瘪了,就等着中午这顿了。”
“我听黑蛋说,他家定的是一两银子一桌的席面,足足十六个菜呢!”
“十六个?”
陈癞子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棍子都停了,喉结使劲滚了一下。
“那……那得吃到嗓子眼……想不到我陈癞子这辈子,也能吃上十六个菜!哎呀,不能想,不能想,口水都流出来了。” 说着还真拿袖子在嘴角抹了一把。
周围几个人都笑起来,可笑着笑着,又都咽了口唾沫,眼睛不约而同地往村口那边瞄。
那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过来,越来越香,挠心挠肺,谁还有心思干活?
营地里那头,陈文元正带着村民打豆子。
连枷起起落落,啪啪地拍在豆秆上,豆荚炸开,金黄的豆粒蹦出来,滚落在帐篷地上。
这边是力气活,要几组汉子轮着打,真轮上自己时,大家还是肯下力气的。
文元估摸着,再有两三日,这些豆子就能全处理完了。
剩下的豆秆也扎捆收好,是烧成草木灰肥田,还是送到肥坑沤肥,回头再商量。
可这会儿,他的鼻子也不争气了。
“哎呀,这也太香了……”
旁边轮休的汉子蹲在帐篷边,一边搓着豆粒一边咽口水,有人已经又去门口看日头,算正午还有多久了。
“早知道今儿就不吃早饭了。”
“你吃了?”
“喝了碗稀的,这会儿早就消化了。”
“那你亏了,我连稀的都没喝。”
几人低声笑骂,可谁也没力气大声说话——那香气一阵一阵地飘,把人的精气神都勾去了大半。
文元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那香味吸进肚子里存着,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提高了点嗓音:“行了行了,加把劲,早打完早开饭!”
话音一落,连枷声又密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