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堂正式开课了。
天色大亮，书院门口已经热闹起来。
小小村童背着布包，有的睡眼惺忪的被大人牵着，有的三五成群结伴跑来，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出窝的雀儿。
胡夫子站在静修院门前，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里捏着一把戒尺，脸上带着笑，可那笑里头藏着几分严肃，让人不敢造次。
讲堂里，窗明几净，桌椅整齐。
蒙童班和女童班暂时先合在一处上大课，待学童陆续入座，粗粗一数，大大小小足有四五十个。
田宏兴在前头来回走动，低声嘱咐他们坐姿要端正，不许交头接耳。
时辰一到，课铃敲响。胡夫子迈步入内，站上讲台。
满堂安静下来。他扫了一眼底下那一张张仰起的小脸，清了清嗓子，开始授课。
他转过身，在白漆板上一笔一划写下十个大字，一、二、三、天、地、人、上、下、左、右。字迹端正，笔锋有力。
“今日先教这十个字。跟老夫读。”
老声苍劲，童生郎朗，在讲堂里回荡。
有的孩子怯生生的，声音小得像蚊子，有的好奇地四处张望，还有几个淘气的男孩子，在凳子上扭来扭去，被胡夫子瞪了一眼，又看着胡夫子手里的戒尺，才老实了。
带读了五遍，胡夫子才开始不紧不慢地解析字义。
他教蒙童极有耐心，从字形到字义，掰开了揉碎了，讲得清清楚楚。
讲字时，能把笔画拆成故事，说义时能把字揉进家常里。
孩子们听得懂，还觉得挺有趣，渐渐就坐得住了，连那几个刚刚老是乱动的皮猴子，也都老老实实竖着耳朵，生怕漏了什么。
半个时辰后，讲解过字义，胡夫子便安排田宏兴留下来监督诵读。
田宏兴搬了把椅子坐在讲台边上，面前摊着一本人名册子，听孩子们一个一个站起来念。
念错了纠正，念对了点头。
孩子们不敢偷懒，老老实实地站起来念着。
胡夫子抽出身，又去了隔壁的进学班。
隔壁是一间小讲舍，里面人不多，只有十几个，都是读过书、有些基础的孩子。
文瑜、文石、黑蛋都在这个班上。
文瑜和文石的基础自然不错，黑蛋如今也认了不少字，可写字还不成，歪歪扭扭的。
当初报名分班时，胡夫子看了他的字，皱了皱眉，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他分进了进学班。
这孩子识字不少，脑子也灵光，字嘛，慢慢再练就是了。
进学班的孩子底子好些，胡夫子便讲得也深些。
先带读，再诵读，而后逐句讲解经义。
江南自古以来文风兴盛，胡夫子年轻时便能杀出重围考中秀才，自是有几分真本事在身上的。
再加上他早年开过私塾，积年课徒之功，讲起课来深入浅出，经句义理，初觉艰深，经他一讲，孩子们便豁然贯通。
比如讲到“大学之道，在明明德”，他不光讲字面意思，还举了村里的例子：一个人有了本事，不光自己要明白道理，还要把道理讲给别人听，让全村人都明白。
孩子们听得入了神，连文石都难得没有走神，眼睛盯着夫子，一眨不眨。
讲完了，便安排诵读、背诵和写字。
胡夫子放下书卷，目光扫过众人，要在进学班挑个班长出来，帮他盯着背诵和写字。
“你们谁底子最好？”他问。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吭声。
胡夫子也不急，当场考教了一番。出了一段经义考问，又让各人默写了一段帖经。
一圈下来，竟是一个女娃最出众，回答得正确流利，字写得工整端正，内容无一错处。学习那股子认真劲儿，比旁人都足。
“陈文瑜。”胡夫子点了她的名，“从今日起，你便是进学班的班长。每日诵读，你来领，背诵与写字，你来监督。”
文瑜站起来，恭恭敬敬应了一声。她回头看了看后排那几个探头探脑的小子，目光轻轻扫过去，几个小子赶紧低下头，乖乖翻开了书页。
进学班上只有她一个女娃，可她得了夫子的令，便做得极其认真，也要求极严。
领着大家诵读时，声音清亮，字字分明。检查背诵时，谁背错了，她当场指出来，不偏不倚。谁字写得潦草，她让人重写，不留情面。
在逃荒路上时，文瑜便得了徐青青的支持，在队伍里做过小先生，孩子们都服她。
只要她那双眼睛一瞪，便乖乖的去改，再也不敢吭声，比在夫子面前都老实。
文石今日已经被她点了两回名，再不敢偷懒，趴在桌上，写得满头汗。
他偷偷看了姐姐一眼，见她正盯着自己手里的笔，赶紧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继续写。
黑蛋倒是认真，一笔一划，写得慢，可尽量让每一笔都端正。写完了，还举起来给文瑜看。
日头慢慢升到中天，窗外的光线白晃晃的，落在书页上，落在孩子们低垂的头顶上。
午时，放课铃一敲，学童们就像出来觅食的雀儿，呼啦一下涌出教舍，叽叽喳喳地奔向膳堂。
膳堂就在静修院往下的一个院子里，徐青青给起了个名字，叫“养正堂”。 源自“蒙以养正”，饮食亦是修身。
院内一排三间大灶房，锅灶齐整，碗筷俱全。外头是宽敞的饭厅，干净亮堂，摆着几排长桌长凳，便是百八十人坐下来也不嫌挤。
今日是膳堂第一天开餐，灶上的锅盖一掀，米香混着菜香顺着风飘出去老远。
下了课的学童们闻着味儿，一窝蜂跑来，你推我挤，伸着脖子往里瞧。
跟在后头的田宏兴见状赶紧喊了一声，“排队！”
孩子们这才乖乖站成一排，手里捧着碗，眼睛却直往灶台上瞟。
打饭的队伍慢慢往前移。
每人一碗半稠的杂粮粥，一个成人拳头大的三合面馒头，一勺炖菜，一筷子咸萝卜，外加一个煮鸡蛋。
那鸡蛋一亮出来，孩子们不约而同地“哇”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满满的都是欢喜。
除了鸡蛋，饭菜只能说是一般般，味道也平平常常，但能吃饱。
孩子们捧着碗，挨着坐下来，埋头扒饭，吃得香甜。
夫子的饭食单独做，多一份荤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