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间休息的时候,杨大壮从后排过来,坐到文山身旁。
他比春假前也黑了一层,可精神头很好,见了文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文山兄,”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粗陶罐子,递过来,“这是我娘让我给你带的。不是什么好东西,是我们那边的特产,山兔肉和山菌一起炒的豆酱,给你们尝个新鲜。”
文山接过罐子,沉甸甸的,隔着油纸还能闻到一股浓郁的香气。
他笑了:“行啊,正愁我做的饭没滋味呢。我家也给我带了吃的,我就不给你拿了,今晚散学了去我家吃,你尝尝我娘子做的熏肉。”
杨大壮犹豫了一下:“这……方便吗?”
“有什么不方便的?”文山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咱们几个,别拘束。”
两人刚说定,旁边忽然插进一个声音。
“去哪儿吃?我也去。”
文山转头一看,周河年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脸上带着笑。
“周兄也想去?”文远在一旁接了话,笑嘻嘻的,“我们那小院可寒酸,周兄要是不嫌弃,便一起来。”
周河年摆摆手:“不嫌弃不嫌弃,正想尝尝你们家的手艺。”
文远心里好笑。这位周兄,起初是有些端着架子,如今倒是主动凑上来了。
不过伸手不打笑脸人,来就来吧。
散学后,五个人一同出了县学大门。
穿过两条街,拐进桂花巷。巷子不深,脚下的青石板路光润干净,两边的老墙上爬着些青藤。
杨大壮和周河年都是头一回到这小院来。推开门,两人俱是眼前一亮。
院子不大,可收拾得齐整。
青砖墁地,墙角种着一丛翠竹,院中央一棵老桂花树,枝干虬曲,树冠如盖,把半个院子都罩在荫凉里。
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几个石凳,桌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
“这院子真好。”杨大壮四下看了看,由衷地感叹。
周河年也暗暗点头。这院子说不上多大多华美,但一走进来,便让人觉得舒坦。
他在石凳上坐下来,长出了一口气,感觉哪儿哪儿都顺眼顺心。
文山在灶房里烧水沏茶,文远帮着端出来。
茶叶是徐青青之前收的贺礼,自然不差,热水一冲,满院飘香。
灶房里,文山把家里带来的熏肉、卤菜、油饼热了热,文瀚一盘一盘往外端。
熏肉切得薄,肥瘦相间,油亮亮地堆在盘子里。
卤菜有猪耳朵、豆腐干、花生米,拌了香油和醋。
油饼还是温的,掰开来能看见里头一层一层的油酥。
周河年散学时便让书童去买了烧鸡和熏鱼回来。
烧鸡是县城老字号的,皮香肉嫩,一撕开就冒热气。
熏鱼炸得酥脆,咸香回甘。
五个人围着石桌坐下,碗筷摆好,茶倒满。
此时红日未落,天边一片云霞,橘红色的光从西边漫过来,整座小院都染上了一层暖色。
桂花树的枝叶间透出斑驳的光影,晚风从巷子口吹进来,带着墙外人家炒菜的香气,不浓不淡,正好。
“当浮一大白。”周河年端起茶碗,感慨了一句。
文远笑道:“可惜只有茶,没有酒。”
“茶也好。”周河年抿了一口,不以为意,“此情此景,有酒是乐事,有茶也是乐事。”
他放下茶碗,望着天边渐起的云霞,忽然来了兴致,轻声吟道:
“小院深深掩竹扉,桂花未着叶先肥。一庭日影归鸦后,半巷人声散学回。”
念完,他看向众人:“见笑见笑,随口诌的。”
文远拍手叫好:“好一个半巷人声散学回!周兄好才情。”
文山也跟着点头,文瀚没说话,眼里却分明带着几分赞赏。
周河年转头看向文瀚:“陈案首,你也来一首?”
文瀚正夹菜,闻言筷子停了一下。他放下筷子,想了想,才慢悠悠地念道:
“春归何处去,田舍事农桑。偶得闲中趣,茶烟绕石床。”
杨大壮端着茶碗,听得入了神,连茶都忘了喝。
周河年连连点头:“好,好一个茶烟绕石床。”
文瀚这一首出来,旁人便不好再接了。几人又添了一回茶,重新端起碗筷。
吃了一阵,文山问起杨大壮春假的事:“你们黄杨村那边,春耕怎么忙的?”
杨大壮放下筷子,轻轻叹了口气:“我们那边地势所限,丘坡居多,水田极少,拢共也没有几亩。
大部分都是坡地,只能种麦子、种豆子。灌溉也难,全指望着老天爷下雨。”
“挨着野猪岭那一片,倒是有几户人家种果树,种桑树,可也是看天吃饭。
赶上时气不好,粮食不够吃,就得进岭采些野菜、山菌、野果,贴补一下。”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在座的人都听得出来,那边的日子,并不好过。
周河年听着,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回三兄弟晒黑的脸,忍不住问:
“你们三个怎么晒成这样?莫不是春假真回家种地去了?”
文远夹了一块熏肉,嚼着说:“那可不。春假放了十日,就种了十日的地。”
周河年一时语塞,看看文远,又看看文瀚。
文瀚那张脸,虽说也晒黑了些,可神情依旧淡淡的,像是种地与读书并无分别。
“种……种地?你们家三个童生,还得回家种地?”
“童生也要吃饭啊。我们三个是家里最大的,家里的地不种,谁种?”
文远说得理所当然,心想,我娘还五品呢,不照样卷裤脚下田?我不说,是怕说出来吓着你!
“啊!一日都没歇?那你们家……有那么多地?”周河年试探着问。
文山笑了笑,没细说:“够忙一阵的。”
周河年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出身书香门第,从小到大,十指不沾阳春水。别说种地,连锄头都没摸过。
他看了看文远那双还带着薄茧的手,又看了看文山粗糙的指节,忽然觉得,自己以前那点轻视,实在可笑。
他们能弯着腰在水田里插一整天的秧,也能坐回书桌前安安稳稳地读一整夜的书。
汗水和墨水混在一起,哪样都不耽误。
而自己呢?熬个夜就觉得辛苦,手上破点皮就要喊人。他读过的书不比他们少,可他们吃过的那份苦,他连想都想不到。
他们骨子里,似乎有一种他从未有过的东西。
院中的桂花树在暮风里轻轻摇动,夕阳最后一抹余晖从枝叶间漏下,落在他们脸上、肩上,一晃一晃的。
天边云霞渐暗,巷子里次第亮起灯火。
五个人围坐在石桌旁,碗碟渐渐空了,话却还没说完。
这个寻常的春日傍晚,因为几碟家常菜、一壶清茶、几颗年轻而真挚的心,多了几分诗书相伴的清欢,也添了几分烟火人间的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