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青青听着甲九说起兖州的形势,面上渐渐沉肃下来,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茶碗。
甲九继续说道:“朝廷震怒,严令淮北各府县加强防务。自固镇向东,经灵璧、泗阳,至宿迁一线,沿淮河北岸紧急布防,增派兵力驻守,势必要堵住乱军南下之路。
同时,淮水北段也一并封禁,民间渡口尽数封闭,只留官渡一处,由官兵把守。沿河烽燧相望,舟船不得往来。”
他顿了顿,看着徐青青。
“至此,淮北防线初成。
乱军若想南下,要么强渡淮河,正面硬撼官军。要么绕道更东的海州。但海州驻有盐防营,亦非坦途。
这两三个月内,淮河南岸倒是安生了些,只是——”
“只是苦了北岸百姓。”
徐青青接过话头,“封禁之下,粮、盐、布、药材奇缺,物价必定飞涨,日子只会愈发艰难。”
甲九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下去。
徐青青沉默着。她听出了甲九话里未尽之意。
朝廷如今无力清剿乱军。
一是军中粮草不丰,二来,即使费了大力气清剿了乱军,地盘是夺回来了,可人都杀了,地谁种?
连年灾荒,大晏如今已是伤了元气,再经不起兵乱了。所以朝廷只能守,不能打。
可姑息养奸,待乱军恢复了些许生气,将来必定有一场硬仗要打。
她没有再问北境的事。
北地边境与外邦北狄的雪灾更重,可那已涉防务机密,不便多言。甲九没说,她也没问。
屋内一时沉静。
方才那些话压在心头,各自心绪难平,二人相对默然。
茶已经凉了,杯底沉着几片舒展开的叶子,茶香淡得几乎闻不见。
窗扇半开,阳光从檐角斜射进来,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亮而不灼。
甲九把最后一口茶喝完,放下茶碗,起身走到窗前。
徐青青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动,任那片刻的沉默慢慢沉淀下去。
甲九在窗前站定,双手背在身后,目光越过窗棂,,望向岭下的陈家洼。
水田里秧苗青青,一畦连着一畦,直铺到天边。
田埂上有人在走动,肩上扛着锄头,步子不紧不慢。
黑土坪上,春小麦已长到小腿高,嫩绿一片,风来时,便漾开细密的波纹,一层撵着一层,从这头推到那头。
朱颜坡上,从坡腰到坡底,铺满青绿的藤蔓。密密匝匝,把泥土遮得严严实实。
半山腰的书院里,隐隐约约传来读书声。
童声稚嫩,脆生生的,被风一吹就散了,又飘过来,听不真切,却让人觉得整座丘岭都跟着活泛了起来。
远处村子里,炊烟已经升起,细细的,白白的,在屋顶上绕一绕,便飘散了。
巷子里有人在走,拖着短短的影子,几个小童追着跑,跑着跑着便拐进了巷子深处,笑声还留在原地,荡了两荡才消。
甲九看了许久,慢慢将目光从远处的村口收回来,落在眼前的田畴上。脸上的沉郁一点一点地化开。
他转过身来,轻轻呼出一口气,由衷感叹道:“徐宜人,这陈家湾,真是……太平乡里,安居乐业。”
徐青青不知何时也走到了窗边,与他并肩站着,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
“是啊。”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和缓,
“可同一片天下,灾祸仍未止息。不过是我们这些人,从那片灾厄里挣脱出来了。”
过了片刻,甲九才低声道:“这世间,仍有无数人陷于灾祸、困于饥荒。世子爷心中所系的,正是这个……如何能解这苍生苦厄?这副担子,实在太重了。”
这个问题,无人能答。两人一时无话,只任窗外的风轻轻吹着,拂动鬓边几缕碎发。
徐青青转身回到桌前,见茶已凉透,便重新沏了一壶。
热气袅袅升起,茶香渐渐弥漫开来。
两人默默喝了几口,心头那点郁结也随着温热的茶汤慢慢散了些。
甲九放下茶碗,神色郑重起来。
“徐宜人,卑职此行,除了代世子爷送贺礼,另有一桩要事。”
他从怀里取出一只锦盒,双手捧到徐青青面前,“这是世子爷为您安排的。”
徐青青接过锦盒,轻轻打开。
锦匣不大,紫檀木的,边上镶着银丝,触手温润,一看便知贵重。
里头躺着一份任命文书、一方铜印、一张官凭。
她展开那卷文书细看,字迹端正工整,盖着鲜红的大印。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徐青娘,任“矿务司矿场大使,正八品”。
她将文书卷好,重新放入匣中,抬起头,看向甲九。
甲九解释道:“世子爷已请旨,将都梁金砂矿、高邮黑油坑以及去岁几处新开的矿场,从工部矿务监中单分出来,另设立了矿务提举司,由靖王世子直辖管理。
同时,陛下还给了世子爷六品以下矿务官员的任免之权。”
“世子爷给徐宜人请的是实职。
别看只有八品,是因为矿务司整体官级都不高。
徐大山徐副史是九品,便已是矿场副职。
宜人这正八品,便可做矿场正职,掌一地矿区开采、冶炼、税课等一应事务。品级不高,权责极重。若在矿区,怕是要管着几千号矿工。”
徐青青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这官场素来轻慢女子,处处掣肘,步步艰难。我无心宦海,更不想揽什么实职在身。”
甲九见她似乎并不热衷,心下不免着急。唯恐此行无功而返,有负世子所托,连忙又道:
“世子爷让卑职代传一句话。以徐宜人的本事,八品官着实屈才了。
不过如今这个官级不打眼,徐宜人也不必去矿区坐衙。有需要时,便宜行事便是。”
徐青青听到这儿,又打开锦匣,去看里头那方铜印。
印纽上镂刻着一只盘螭,纹路繁复庄重。印面朱红深沉,在日光下泛着沉沉的铜光,透着几分官家的威仪。旁边官凭文书一应俱全。
给了官职,却不必上任,还不拘着自由,有这么好的事情?
之前的五品宜人只有诰命文书,可没有官印。这方铜印,却是实打实的权柄。
她低头看着那方铜印,手指轻轻摩挲着印纽,半晌抬起头,目光沉静:“需要我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