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青青这边安排完，正要起身回东厢，却见老洪站在廊下，搓着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什么事？”徐青青问。
老洪跨进门槛一步，弯了弯腰，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夫人，小的有一事请示。后花园那些花木，怎么办？”
“如今府里这六个人，没一个擅长侍弄花木的。”老洪头说得实诚，
养活倒是不难，浇水施肥这些粗活都成。只是那些花儿娇贵，怕是什么名品，伺候不好，万一养死了，怪可惜的。”
徐青青放下茶碗，想了想。
她想起后花园那片疯长的花圃，牡丹、月季、蔷薇、绣球，挤成一团，枝条横七竖八。
花开得倒是热闹，粉的紫的白的，挤在一起，没人管也没人修剪。可也没见死，开得还挺精神。
那些花，她也不认得什么名品不名品，想来能自己疯长成这样，应该也不是什么娇贵的品种。
在她眼里，花了力气去种的，要么能填饱肚子，要么能换成银子。
“鲜花都剪了吧，或挪到盆里，拿到花市去卖掉。”她说，“以后那片地，种菜。挑好长好伺候的种，省心。”
老洪愣了一下，嘴巴张了张，半天没合拢。
他以为夫人会让他去请个花匠，或者吩咐他们好生伺候。没想到——种菜？
“那……那牡丹呢？月季呢？还有些别的……”他试探着问。
“打听打听价钱，值钱的便卖了，卖不掉的送人。”徐青青语气平淡，
“反正现在也没人来赏花，让它疯长着也是白搭。不如腾出地来种些能吃的。花草的事，往后有人手了再说。”
老洪应了，转身出去，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种菜……种菜……”
他摇了摇头，心想这位夫人的想法，可真是不一般。
他又想起他们一家从前伺候的张老爷府上。
那府里一年不如一年，眼见着家道败落，可老爷和少爷们还只管一房一房地添小妾，又是养鱼又是养花的，花架子搭了一座又一座。
钱不凑手了，就卖地、卖铺子，到后来，连他们这些下人也一茬一茬地往外发卖。
想起他们一家人在牙行时，惶惶不安的那几日，老洪心里一阵发沉。
如今这位新主家，到底是不一样。
他也不大懂这位夫人的想法，可他觉着，这才像是正儿八经过日子的样子。
到了傍晚，灶房旁的侧间里，几个下人围坐在旧木桌前吃晚饭。
桌上照例是杂粮饭、一盆炖菜，今日多了碗腌萝卜条，脆生生的，嚼起来嘎吱响。
老洪把夫人的吩咐一说，大家听了都愣了一瞬。
河娃最先回过神来，眼前一亮，“种菜好啊，种菜省钱还实惠。想吃什么种什么，不用花钱买。
我小时候在慈幼院，屋子后就是一片菜地，全是我们自己种。” 他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
周嫂也来了精神，放下碗，眼睛亮晶晶的：“不知道夫人让不让养鸡？
其实，可以在后花园拦个鸡棚，能养不少只呢。自家就有鸡蛋吃，多好。”
听到鸡蛋，洪顺和河娃同时看向周嫂，眼睛都放光了。
河娃咽了口唾沫：“鸡蛋……我好久没吃煮鸡蛋了。”
洪顺也连连点头：“蒸蛋羹也好吃，滑溜溜的，淋点香油……”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得口水都快掉下来了。
李嫂一直没怎么说话，只顾低头吃饭。
耳边几个人说得热闹，她一句也没听进去。
她还在发懵，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今日陪夫人去拜访的那户人家，等她出来了才后知后觉——
那是知府大人的后宅。见到的那位妇人是知府夫人。
天！那可是知府夫人！
她一个新来的下人，竟也进去了，还在那花厅里站了那么久。
虽然只是站在夫人身后，大气都不敢出，可到底是进去了。
她心里一阵一阵地后怕，又一阵一阵地庆幸，还好没出什么差错。
她偷偷抬眼，看了看旁边说笑的那几个。
她没跟任何人提起这事。
夫人没让她说的事，她不能随便开口。
只是心里对这位新主家的敬畏，又多了几分。
第二日一早，周达和王二换了便装，跟着河娃出门逛扬州城去了。
徐青青自己也出了门。
她上一次来扬州城时，只是匆匆而过，彼时还是个颠沛流离，只想寻个安身之处的无根浮萍，哪有心思好好逛过。
今日难得清闲，她换了身素净的衣裳，带足了银钱，一个人出了宅子。
她没有叫车，也没有带人，就这么步行着往东走。
徐青青最感兴趣的地方，是东城。
虽说官署衙门都在北城扎堆，扬州府学却坐落在东城北面，紧挨着东门大街。
她出了柳巷沿街往北，穿过双桂巷，又过了状元巷，远远便望见一片青砖黛瓦的建筑群，占地广阔，围墙高耸。
大门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扬州府学”四个大字，笔力遒劲。
门口立着两块下马碑，碑上刻着“文武官员军民人等至此下马”的字样。
门前空地上停着几顶轿子，几个轿夫蹲在墙根下晒太阳。
徐青青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目光越过那高高的门槛，仿佛已看见八月的府试，文远、文山、文瀚三个，到时候都要从这里走进去。
她怔了片刻，轻轻吐了口气，收回目光，沿着东门大街继续往北行去。
府学的影子渐渐落在身后，没走多远，便到了书院街。
钟山书院和崇正书院都在这条街上，两座书院隔街相望，门楼都很气派。
徐青青路过钟山书院门口时，正瞧见几个书生从里面出来，穿着月白色的长衫，怀里还抱着书本，说说笑笑的，意气风发。
她忽然想起了乔家那位少东家乔岚风。
那日醉仙楼一别，他跟文远约好了府试再见。也不知那孩子功课如何了，徐青青想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从书院街出来，日头已经升高了。
她雇了一辆马车，往西门方向行去。
车帘被风吹得微微掀动，街景一晃一晃地从眼前掠过，满街都是人间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