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青青坐下,拿起那几张纸,在桌上铺开。
那是徐大山这些日子带着人勘绘的地形图。比她当初那张简图大了不少,铺开来占了半张桌面,边角还带着泥土的痕迹。
徐大山自打进了矿务司,跟着几处新矿区筹建奔波操持,眼界渐渐开了,如今画起勘测图来也颇有章法。
图纸画得精细,比例得当。
不但标绘了河流,丘陵,沟渠,石滩,江岸,还详细标注了运河支流的走向、水深、堤岸的高度、石滩的范围,以及周边丘陵的高度、坡度,甚至是基本地质情况,都一一用细笔标注出来。
“大哥,画得不错,”徐青青当先夸了一句,这才低头细看。
运河支流自陈家湾东北侧蜿蜒而过,往东便进入了海陵县境。
图纸上标注,河道在海陵境内延伸不过几里,便没入一片连绵的丘陵地。
绕过几座小山包,又汇入了一条叫“小纪河”的河流。
“小纪河?”徐青青抬起头。
徐大山点点头。
“那条河我亲自去看了,也在当地打听过。不通航,水浅,弯又多,主要就是灌溉用,河里也没多少鱼。”
徐青青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回图上,在支流的末端久久停住。
怪不得这条运河支流平日不见船只往来,堤岸看起来也多年无人维护的样子。
原来是入了海陵便断了通航,天长日久,可不就荒废了下来。
扬州境内水网密布,大河小河数不胜数,这段支流也就无人注目了。
她想起最初勘察陈家湾这片荒地时,发现的那条古河道,还有江湾大营遗迹、古校场,以及后来挖出的被淤泥掩埋的旧石岸。
这条支流,在前朝或者更久远的年月里,很可能是专门为江湾大营运兵、输送补给用的水道。这个念头在脑海里一闪,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按捺不住的兴奋。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前朝旧事已矣,此水当兴。百年之后,这条支流,就要为她徐青青所用了。
她深吸一口气,那翻涌的心绪便慢慢沉了下去,目光也随之从支流移向那片荒石滩。
“大哥,这片石滩,究竟有多大?”她问。
徐大山指着图上一片阴影区域:
“乱石滩沿着江岸一段,东西长约五里多,南北最宽处约三里,整个呈楔形。
我们走了好几遍,石滩上全是厚厚的砾石,大小不一,都是滚圆的,一层垒一层,踩上去就打滑。”
他指了指墙角的一个竹筐,“小妹,我还捡了些石头回来,你看看。”
徐青青走过去,蹲下来,拨开筐底的石头。
那些石头带着泥层,有些隐隐约约能看出纹路,大大小小,每一颗都圆润无比,没有棱角,像被江水打磨了千年万年。
她拿起一颗,用力蹭了蹭表面的泥灰,对着窗外的夕阳余晖光看了看。
光线虽已昏暗,但仍能看出石质细腻,手感温润。
她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她来到门口,吩咐院子里的护卫打两盆水来。
很快,水盆端进来,护卫退了出去。
徐青青将一筐底大大小小的石头一股脑倒进水盆里,又找了块抹布来擦洗。
徐大山看着妹妹这一通忙活,有些摸不着头脑,却也蹲下来帮忙。
灯盏被挪到盆边,兄妹俩一手拿着石头,一人拿着抹布,使劲搓洗。
徐大山更是卖力,恨不得把石头搓下一层皮。
清水慢慢浑浊,石头露出本来的底色。
徐青青将这些石头放入另一盆清水中,又把灯盏挪近。
徐大山的嘴巴渐渐张大了。
红的、黄的、白的、紫的、透明的,石质细腻,纹理清晰,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有的花纹斑驳如云霞,有的像玛瑙,有的像玉髓。
徐青青拿起一颗,对着灯光细看。
石头半透明,鸡蛋大小,圆润光滑,里面有一圈一圈的纹路,如同一幅微缩的山水画。
她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雨花石。
长江下游,江湾地,砾石层——这是碰到雨花石矿了。
说是矿,其实并不太准确,这石头并非天生就在此地。
亿万年前,古长江上游火山喷发,冷凝后留下了玛瑙原石。
地壳变动让这些玛瑙脱落,经山洪冲刷,一路随着江水滚滚东流。
浪打沙磨,日复一日,棱角磨圆了,石皮磨润了,变得圆润光亮。
最终,它们和无数砾石一起,在长江下游这片江湾地沉积了下来,一层一层叠成厚厚的雨花石层。
这些美丽的石头,是大自然花了千万年时光,一点一点打磨出来的杰作。
虽非金银,却质地温润、色泽雅致,浑然天成,妙趣横生。
大者可置于案头,作清供之物,为世间雅士所珍。
巧匠得之,能琢成坠子、珠串,或雕坠饰、镶珠翠,其价不输美玉。
这真真是“天雨金粟”,偏偏落到了她头上。
这桩意外之喜,徐青青暂且只能压在心底。那片地还没到手,眼下还不是声张的时候。
徐大山在旁边也拿起一颗石头,在手心里掂了掂,翻来覆去看了看。
他拧着眉头道:“小妹,这石头再好看,不也就是块石头?非铜非铁的,铺路、垒河岸兴许还有点用。而且这石头滚圆圆的,垒基都嫌它不方正。”
徐青青抬眼看了看他,压低声音:“大哥,这石头大有来头,不过眼下还不宜张扬。”
徐大山一愣,随即把手里的石头轻轻放回盆里,点了点头。
两人又回到桌前,摊开图纸。
“大哥,还有别的发现吗?”
徐大山指着图上几处标记,“那片地方确实没有人烟。”
“包括这段支流,往北二三里外才有村庄,往南这边全是荒的,连打鱼的人都没见着。
那乱石滩实在难走,滚圆的石块一层压一层,稍不留神就会翻翘,脚底下直打滑,一不小心就崴了。”
他顿了顿,“勘巡的第二日,赵师傅就踩翻了石头,崴了脚,这几日一直在养伤。还好村里的医馆得力,潘大夫给看了,如今已经快好了。”
徐青青眉头微皱:“赵师傅伤得重不重?现在在哪?”
“不重不重,就是崴了一下,肿了几天。潘大夫给他扎了针,又开了药膏敷着,如今肿消了大半,已经能下地走两步了。”
徐青青站起身:“我去看看。”
说着便往外走。
徐大山收拢了桌上的图纸,跟在后头。
院子里暮色沉沉,灶房那边飘出饭菜的香气,几只麻雀在檐下扑棱棱飞过,又落在墙头,歪着脑袋瞧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