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员名额。对于平头百姓来说,分量不可谓不重。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没人开口。
徐大河皱着眉头,正要说话,陈文华上前一步,开口道:大人,小民愿意留下。
他又补了一句:吏员的事小民不敢高攀。另有一事相求,还望大人成全。
邱同知见有人愿意留下,先是一喜,点头道:你说。
陈文华道:我们原籍都是豫州杞县陈家村的村民。
去岁大旱逃荒时,祠堂的祖宗排位和族中几样紧要东西都没来得及带走,埋在了老宅底下。
如今整族迁居江南,已在陈家湾另立祠堂。
小民想请大人准许,把这些东西起出迁走。
邱同知听了,眉头舒展,这事对他来说,只是小事一桩。
他转头吩咐:周主事,此事你来协调,替他办妥。”
周贵躬身应道:
陈文华朝邱同知一揖到底:谢大人。
陈癞子在一旁看着,咬了咬牙,也站了出来:文华,哥哥留下来陪你吧。回去村长大伯问起来,总不能说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儿了。
陈文华连忙摆手:赖子哥,不用——
邱同知摆了摆手,打断了两人的争执,语气认真了几分。
本官代信阳百姓,谢过两位小兄弟。
刘县令也上前一步,朝两人拱了拱手,面上带着感激。
暮色沉沉,十人回了县衙后院的后罩房。
众人闷声不响地翻拣手头的东西,几块干饼、一包肉干、一小袋盐……
一股脑往陈文华和陈癞子怀里塞。
陈老四还解下自己的腰带递过去,低声说了句:里面缝了碎银,万一用得上。
东西零零碎碎的,在桌上堆了一小堆。
徐大河把二人叫到一边,压低声音道:文华,癞子,你们两个互相照应着。等下趟船来,我一定把你们接走。
陈癞子点头,又扯着徐大河往边上多走了两步,声音压得更低:
徐二叔放心,我别的本事没有,逃跑的本事一流。事情若有不对,我会带着文华跑路。
淮河沿岸找处地方藏着,想办法给周掌柜的商行递消息,等着你们下趟来接。
他又想起什么,挠挠头,难得透出几分不好意思来。
回去给我娘和杏娘带句话,就说我留在这边挣银子了,下趟跟船就回去了。省得她们惦记。”
徐大河看着他那副难得正经模样,心里有些发酸,点了点头,
文华在一旁听见癞子说要带他跑路,并不意外,只是会心一笑。
跟着开口道:“徐二叔,也和我爹说一声,实话实说就成,他能懂我的意思。”
徐大河用力拍了拍两个人的肩,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
文华、癞子,保重。
第二日一早,周大掌柜来接徐大河他们离开。
船开了。
跳板抽回去,水手解开缆绳,船身慢慢离岸,顺着水流缓缓南去。
陈文华和陈癞子站在码头上,望着那艘船越走越远。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船帆渐渐鼓满,船身越来越小,最后成了一个黑点,消失在河道拐弯处。
陈癞子收回目光,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陈文华,咧嘴笑了。
走吧,文华。咱俩去村里看看薯苗。
陈文华也收回目光,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
两人转身,跟着县衙的衙役往最近的村子走去。
陈文华和陈癞子就这样留在了信阳县。
两人没有固定的住所,就在几个村子之间辗转。
今日在东边的张家庄,明日去西边的柳树屯,后日又转到南边的九畦村。
县衙给他们安排了一辆牛车,每日清晨出发,沿着土路从这村走到那村。
乡间的土路被日头晒得发白,路两边的庄稼稀稀拉拉地长着,有些地里的麦苗才到脚踝高,有些田干脆荒着,长满了野草。
每到一处,村长便热情地迎上来,安排他们住进村里最好的屋子。
虽然那最好的屋子也不过是土墙没塌、屋顶不漏雨而已。
吃食上,县衙拨了粮食,村里出人做饭。
每日有两顿正经的饭食,能吃上干的,杂粮饭、杂面饼、偶尔有一碗菜汤。
虽算不上丰盛,可也比村里人的稀糊糊强多了。
七八分饱是有的,两人也不挑,端了碗就吃,吃得干干净净。
巡田也不复杂。
到了地头,先沿着田垄走一遍。
看看苗子有没有萎蔫的,有没有被虫咬的,有没有种得太密太疏的。
大多数时候,薯苗都好好的,绿油油的。
偶尔有几株蔫了,两人便蹲下来,扒开土看看根须,或是补一瓢水,或是培一把土。
那本《红薯栽植方略》写得详细,他们大多数时候也就是照本宣科。
遇到问题,便打开那本册子找答案,找着了,照着上头写的跟村民解释。
日子长了,那些条目也就记熟了,不用翻也能答上来。
“苗黄了咋办?”有人问。
“看看是不是水多了。”
陈文华蹲下来,扒开土看了看,“根没烂,就是水多了。停两天水,晒晒太阳就好。”
“有虫咋办?”
陈癞子翻了两页册子,“上面说,红薯不招大虫,偶尔有地老虎。要是见着叶子卷了,翻翻土,把虫捡出来就行。”
村民们半信半疑地照着做了。
两日后,蔫了的苗果然精神了。卷了的叶子翻开,果然找到一条灰褐色的虫子。
村民们便信了,再问的时候,少了试探,多了信任。
呆了一段日子,两人都看出来了,这边今年的气候,仍然是旱。
淮河上游北岸的村子,靠着河边,灌溉还勉强跟得上,地里的麦苗却长得不好,蔫蔫的,高粱也就稍好一些。
唯有薯苗,一扎下根便活了,绿汪汪的,精神得很。
村民们眼里的光也一点点亮起来,看他们俩的眼神里满是感激。
有人送来两只野鸡蛋,有人送来两双草鞋,还有的捧来一小罐野蜂蜜。
都是拿不出手的东西,却已是他们能拿出的全部。
日子虽苦,却过得踏实有盼头,不知不觉,便滑过了许多日。
陈癞子有时蹲在村口那块大石头上,望着远处的田野出神。
陈文华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也不说话。
两人就那么蹲着,看那一片薯苗铺满田垄。
风从田埂上吹过,薯叶翻起又落下,一浪一浪地绿过去,一日比一日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