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掌柜忙得不得了。
他带着两个伙计在铺子里从早转到晚，招呼客人、取货、收银、包石头，样样亲力亲为，有时候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午歇时上门的客人反而更多，他只好趁着送客的空档吃上几口，饭菜凉了也顾不上热。
往往架上刚补上去的货，还没过夜，就又空了格子，有些一日要补上好几回。
后院的库房里，那车刚到的石头还没放热乎，就已经下去了一层。
徐青青来看了两回，见他实在忙不过来，便把宅子里的洪顺和河娃叫了过来。
洪顺老实，河娃机灵，两人手脚都麻利，没两天便上了手，帮柳掌柜分担了不少杂活。
铺子里多了两个人手，柳掌柜便腾出空来，专心应付那些挑挑拣拣的客人。
这日午后，日头正好，铺子里难得清静了片刻。
柳掌柜站在博古架前，看着又空了几格的货架，心里既欢喜又发愁。
他转过身，踌躇了一会儿，还是开了口：“东家，这后续的货，可还供得上？”
徐青青正坐在柜台后头翻看账册，闻言抬起头，放下账册：“柳掌柜，你把心放回肚子里去。一整个矿场给铺子供货，还怕接不上？”
她顿了顿，语气缓了缓，“如今只是铺子新开，这雨花石又稀罕，大伙儿图个新鲜追捧罢了。往后不会这般疯法的，你只管守着铺子，不必刻意去兜揽。”
柳掌柜张了张嘴，想说“我何曾兜揽过，我只是摆上去了而已”，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点了点头。
他心里暗暗感慨，做了二十多年文房生意，从没遇过这么省力的买卖。好东西上了架，客人自己便找上门来。
徐青青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帖，推到柜台边上。
“这是我的官帖。若有人眼红使绊子，只管拿着这个去府衙。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柳掌柜双手接过，展开细看了一遍，又郑重地折好，弯腰打开柜台底下的暗格，把名帖妥帖地放了进去。
孩子们在扬州城里痛痛快快地玩了整整五日。
瘦西湖、二十四桥、栖灵塔、天宁寺、府学、西门大街……那些在书上见过千百回的地名，一个一个在眼前落成了真的。
就连府前大街，徐青青也驾车带着他们走了一趟，走马观花看了看扬州府衙及各职司衙门的威严气象。
徐青青目光在那些建筑的轮廓上多停了一瞬，顺便记下了几处官衙的规制格局，回头建江阳矿务署官署时，也好做个参考。
夜市去过两回，还有酒楼、食铺、集市，该尝的吃食一样没落下，连汲古斋铺子里的枇杷树都被他们摘了个半空。
临行前一晚，一家人围在正院偏厅里吃晚饭。
灯火暖黄，碗筷轻轻碰响，偶有笑谈低语，是寻常日子里的那种热闹。
文瑜吃着吃着忽然放下筷子，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娘，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儿。”
徐青青夹了一筷子菜，没抬头：“你说。”
“娘，我想带洪芽回陈家湾。”文瑜的声音不大，却说得认真，“让她也进书院去上课。”
徐青青这才搁下筷子，看了她一眼：“你想好了？”
文瑜点了点头：“洪芽比我还小些，人又聪明。她要是能跟着上课，肯定学得快。”
徐青青没有立刻答话，想了想，才道：“这事得问她爹娘的意思，也得问她自己愿意不愿意。”
文瑜眼睛微微亮了，声音也轻快了几分：“我问过洪芽了，她愿意去。”
晚饭后，徐青青把老洪夫妇叫到偏厅，把文瑜的意思说了。
老洪听了，先是愣了一愣，随即搓着手，犹豫了半晌才开口：“这……这怎么好意思麻烦夫人呢……”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先住了口。
因为门边探进来一个小脑袋，洪芽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过来，正巴巴地望着他，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
老洪那句推辞的话便无论如何也接不下去了。
他低头使劲搓了两下手，终于点了点头：“那……那便多谢夫人了。”
周嫂倒是利落，直接应下了：“多谢夫人安排，这是她的福气。” 又说，“芽儿，还不快给夫人磕头。”
洪芽便从门边走进来，端端正正地朝徐青青磕了个头，抬起头时，嘴角抿着笑。
这事便算是敲定了。
周嫂回屋便给洪芽收拾行李。
两身换洗衣裳叠得整整齐齐，装进一只旧包袱里，又仔仔细细包了几块干饼，灌了一葫芦水。
她手脚麻利，一边收拾一边低声嘱咐：“到了那边要听夫人的话，要好好读书，勤快一些……”
洪芽坐在床沿上，嘴角翘着，眉眼弯弯，一句一句应着。
老洪坐在门口的小凳上，一句话也没说，只偶尔抬头看一眼满脸雀跃的女儿，又低下头去。
周嫂把包袱扎紧，看了看他，劝道：“女儿能出去学点本事，将来总比咱们强。”
老洪没有应声，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起身回门房去了。
翌日一早，马车出了柳巷，穿过城门，驶上官道，一路向南。
晨光初起，官道两侧的田野还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露水浸透的草木气息，清清凉凉地拂过面颊。
徐青青坐在车辕上，衣襟被风微微吹动，额前的碎发散了几缕，她也懒得去拢。
她怀里揣着汲古斋这几日的入账银票，拢共三万两，铺子账上还留了零头做周转。
她原以为雨花石要慢慢养一阵才能打开局面，没想到这才五六日工夫，银子便如潮水一般涌了进来。
徐青青暗暗咂舌，扬州城的有钱人，当真多啊！
马车越行越远，晨雾渐散，日头升了上来，路两边的田野一片青润润的绿。
车辙在官道上延伸，一路朝着陈家湾的方向，稳稳地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