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回到东院时，陈明青和陈大嫂已经回来了。
院子里有了动静，灶房的烟囱正冒着青烟，陈大嫂围着围裙，手里提着一壶热水，正往灶房里走。
见了文华从中院过来，停下脚，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看过你爷爷了？进去歇着吧，看你这趟黑的。”
文华笑着应了一声：“娘，爷爷说晚上过去一起吃饭。”
“好，知道了。”
陈大嫂回了一声，便提着水进了灶房。
陈明青正蹲在院门口清理锄头，裤腿卷着，鞋上还沾着湿泥，一看就是在田里泡了大半日。
见文华过来，他抬起头，上下看了看，点点头：“回来就好。”
文华便在旁边蹲下，把那两只箱子指给他爹看。
陈明青先看了看那箱子，又转回头使劲瞪了儿子一眼，
“箱子明日我交给族老那边安排。傻孩子，往后这种事不用你们小的出头，有我们这帮老骨头兜着呢。”
文华挠了挠头，笑了笑：“这事我也是顺带着办的，刚刚爷爷已经说过我了。”
说完赶紧把话头一拐，“爹，我明日要去矿场报到了。徐先生让我做吏员。”
陈明青这才直起腰来，把锄头靠墙根立好，转过身，重新把文华端详了一遍。
脸是黑了，颧骨上也瘦出一层棱角来，人却精神，一双眼睛亮澄澄的，看得出是真心欢喜。
他脸上也慢慢漾开一丝笑纹来。
“差事的事儿，之前你青婶子跟我通过气了。
夸你和癞子两人有担当，又都识文断字的，说要照应照应咱陈家的后辈。
你们好好干，别辜负了你青婶子。
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去了矿场，可跟在村里不一样，癞子那性子你也知道，日常你多盯着些，别让他给陈家湾丢人。”
文华用力点了点头。
陈大嫂站在灶房门口，听着爷俩说话，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
老二这趟出去虽遭了些罪，回来倒有了正经差事，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她没插嘴，眼里头的喜色却藏不住，转身又进灶房忙活去了。
灶房里热气腾腾的，二儿媳正立在灶前摊鸡蛋。
她今儿个高兴，眉眼里全是笑意，连手里的动作都比平日轻快几分。
筷子搅着碗里的蛋液，手腕轻轻一旋，蛋液滑进油锅，滋啦一声，便蓬开一圈嫩黄。
锅里的香气裹着热气一道腾起，油润润的，飘了满屋。
陈明青这边也收拾完了，洗了把手，回屋换了件干净的麻布汗坎儿。
他在屋里站了站，想了想，便走到堂屋门口，朝东厢喊了一嗓子：“文元，过来一趟。”
陈文元正在东厢屋里，铺纸磨墨，看着小五描大字。
听见父亲喊，便把墨条搁下，拍了拍小五的后脑勺，自己擦着手上的墨渍过来了。
“爹。”他在正房堂屋门口站住。
陈明青坐在那把老榆木椅子上，示意他进来坐。
文元便在对面坐下，屋里头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树上的蝉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
“文元，我准备把村长一职交给你。”
陈明青开口了，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
文元愣了一下：“爹，你还年轻，再担几年吧。”
陈明青摆了摆手：“如今村里的事越来越多了。我身上还担着里长的差，忙不过来了。
这村长的事，你也该担起来了。
村里的规矩你都熟，往后你多盯着些，大事小事别含糊。”
屋里静了一小会儿，窗外那阵蝉鸣也忽然低了下去。
陈明青又开口，声音沉了几分：
“还有一事，你要牢记。
你爷爷当初嘱咐我的话，我今天同样交代给你。
阖村阖族能迁居此地，陈家湾能有今日，一切都离不开你青婶子。
往后亦是如此，村里族中若要长久兴旺，凡事皆当以她为先，全力助她，切记切记。”
他说完这话，便盯着大儿子看。
目光沉沉的，不重，却压得人不敢躲。
陈文元垂着眼皮，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眼，看着父亲，郑重地点了点头：“爹，我记下了。”
陈明青这才往后靠了靠，端起桌上的粗瓷碗喝了一口，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陈大嫂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扬声招呼：
“走了走了，当家的过来端菜，各家把孩子带好，今晚都去老爷子那边！”
灶台上的饭菜冒着香气，院子里立刻忙乱又热闹起来，大大小小的脚步声响成一片，朝着中院去了。
老族长院子里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暖黄的光从堂屋门口铺出来，在廊檐下洒了一片。
两张八仙桌拼在一处，旁边又添了一张小方桌，桌面上碗筷已经摆齐了。
老族长坐在主位上，拐杖靠在手边，面前搁着一盆自个儿做的腊肉炒青菜，油亮亮的，咸香扑鼻。
今晚难得的一家人齐齐整整。
陈明青端着碗菜先进来，文元、文华各捧着一大碗跟在后面，陈大嫂端着一盆杂粮饭，一道一道往桌上摆，满满当当挤了一桌子。
两个儿媳领着孩子们跟在最后头，大的拉着小的。
陈兴青一家也来了，自家做的几道菜和杂粮馒头摆上桌，手里还提着一壶米酒。
他凑到老族长身边，笑着说：“爹，今晚人齐了，喝一盅吧！”
桌上的菜比平时丰盛些，蒸鱼、炒鸡蛋、炖豆腐、凉拌黄瓜、萝卜炒肉丝，青菜炒腊肉。
众人落座，大人围着大桌，孩子们去了方桌。
老族长端起碗，大家才跟着动筷子。
席上，陈明青把村长交接的事提了，文元端端正正地应下。
文华说起矿场吏员的差事，陈兴青在旁边笑着打趣：“咱家也算衙门里有人了！”
众人跟着笑，文华挠了挠后脑勺，耳根微微泛红。
文胜坐在文华旁边，一直笑呵呵地扒饭，忽然放下筷子，咳了一声，脸上压不住地浮出一层喜气来：“爷爷，大伯，爹——我家梅子有喜了。”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老族长端着酒碗的手顿住了，碗沿在嘴边停了片刻才放下，脸上的褶子慢慢舒展开来，笑出了声：“好，好！咱们家又要添丁进口了。”
满屋子的人都跟着笑开了，笑声从堂屋里涌出去，在院子里荡了荡，檐下那盏灯笼都跟着晃了两晃，像是也在点头。
陈明青端起酒碗朝文胜举了举：“好好待梅子，别让她累着。”
文胜应了一声，脸上的笑意怎么都收不住。
梅子坐在一旁，脸上也泛了一层薄红。
菜热腾腾的，灯暖融融的，一大家人围坐着，碗筷交错，笑语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