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元培放下茶碗,转头先看了萧珩一眼,嘴一撇,当着徐青青的面便开始大吐苦水:
“徐先生,你可不知道,你赠我那四部书,被世子束之高阁,每日只许我看一个时辰!
每每看到紧要处、关键时,他便让甲三来收走,老夫抓心挠肝、夜不能寐啊!”
他说得声情并茂,还拍了拍胸口,像是受了多大的委屈。
萧珩坐在主位上,端着一碗茶,神态自若地听着,嘴角微微翘着,不接话,也不反驳。
申元培见他这副模样,又补了一句:
“还有那雨花石,世子一块也没有分与我!全部都收走了,我连摸都没摸一下!哪还有一点尊师重道的样子!”
他说着,转向徐青青,语气里带着几分控诉,又带着几分委屈,“徐先生,你说这算怎么回事?”
徐青青没料到这位大儒先生竟是这样的性子,心里暗暗觉得有趣。
她面上不动声色,可嘴角已经弯了弯。
她也听出来了,申元培不仅是李晏的老师,竟还是萧世子的老师。
看来这位申先生,来头也不小。
她正了正神色,先郑重地道了谢:
“去岁先生一纸手书,指引陈家湾阖族落户江阳,此恩此义,徐青娘铭感于心。
此后又蒙先生几回寄来讲义程墨,家中三个孩子课业得以精进,获益甚深。”
申元培摆了摆手,笑道:“举手之劳,举手之劳。”
徐青青又道:“申先生,书的事您不必担心。我那儿还有不少书,回头给您挑一批送来。
雨花石也有,也多的是。您先歇一歇,喝口茶,稍后我便带您去看。”
申元培闻言,眼睛顿时亮了。
他转头看了萧珩一眼,下巴微微一抬,眼角眉梢都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神气。
那神情,要多得意有多得意!
其中的意思,分明在说,你听见了?你收走的那些,徐先生说了,多得是!
萧珩仍旧低头喝茶,像没看见似的。
徐青青却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老先生那点藏不住的得意,和世子那副“懒得理你”的从容,两人之间的默契,只在这一个眼神往来间便透尽了。
她低下头喝茶,掩住嘴角的弧度。
申元培等了一息,见萧珩没反应,才把目光收回来,面上的笑意却比方才更深了几分,像是心里那口气终于顺了。
他转回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正色:
“讲义程墨不过是小事,不值一提。
老夫平生所务,不外读书课徒,不敢说有什么大本事,但对科举制艺还算有些心得。
你那三子,怕是快要府试了吧?不妨让他们来,让老夫给他们点拨点拨。”
徐青青听了,心里微微一动。
申元培是李晏和萧珩的老师,学识和阅历自然不必说。
若是能得他指点一二,怕是比埋头读几个月的书都管用。
她当即应道:“那便多谢申先生了。到时候怕是少不了要劳烦先生。”
申元培哈哈一笑,摆了摆手:“不劳烦,不劳烦!老夫这些年教过的学生,没一个差劲的。”他说着,又看了萧珩一眼,“除了这个。”
村路两边的屋檐底下,已经渐渐聚满了人。
村口的空地上停着钦差的仪仗,旌旗在午后的风里缓缓翻卷,可村民们谁也没敢上前,只是远远地看着。
有端着饭碗站在门口的,有抱臂靠在墙根的,有踮着脚尖往前探着脑袋的,脖子伸得老长,眼睛一眨不眨的。
目光追着那些穿甲胄的护卫,看他们停车、搬东西,从巷口走过去,一直看到进了徐先生家那扇院门。
一个半大的小子跑到最前头,仰着脸看了半天,又跑回人群里嚷了一嗓子:
“好威风!那马个个比我还高!那马车又宽又阔,挂着的灯笼竟是透亮的,车帘子是绸子的……”
人群里便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和议论声。
“那旗子上写的啥字?”
“钦差——就是替皇上办差的。”
“那咱们站这儿看,要不要紧?”
“没事,人家又没拦着,看看又不犯法。”
正说着,小院门开了。
周同知从里头走出来。
他脸上的神色不咸不淡的,看不出喜怒,只朝等在外头的钱司吏招了招手。
“坡上的红薯,继续收。”
“是,大人”
钱司吏快步跑到前头,找到村长陈文元,把话传了。
陈文元点了点头,转头朝人群里喊了一声:“上坡了!红薯接着收!”
一帮人便呼啦啦地转身,沿着村路往丰登台方向涌去。
周同知带着府衙的一帮人跟在后面,步子不快,再没了晌午刚到时那股兴冲冲的劲头。
好在来回折腾了这一趟,日头已经过了中天,虽还是晒,却比正午时温和了些。
青壮们上了坡,下了地,回到垄间继续收红薯。
陈文元从村里带了几顶草帽过来,分给周同知和方主事他们。
周同知接过来扣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没往地里走,在坡下寻了块石头坐下,手里捏着一根草茎,有一下没一下地掰着。
昨日接到文书时的兴奋,今早一路赶来的那股子急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了。
红薯没了,被钦差一开口就征走了,连个回转的余地都没有。
可他心里又清楚,自己不能走。核验还得继续,功绩还得落袋。
红薯虽然不在手里,可亩产是真的,这红薯是从扬州地界上长出来的,只要核实了亩产,就得算扬州府的功绩。
他坐在石头上,眯着眼看着地头上那些越来越高的薯堆,手指慢慢叩着膝盖,脑子里已经把后头的路数盘算清楚了。
等亩产一核实,即刻赶回扬州,禀告赵知府,赶在钦差的消息前头先行上报。
如今大晏朝最缺什么?
缺粮,缺高产的粮种。
如今这粮种就在扬州府江阳县试种成功了,这份政绩报上去,谁也抢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