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元培在留贤院住了下来。
他在东侧选了一方小院,三间瓦房,院角一丛矮竹。
院门朝东开着,每日清晨推开,万里江天便迎面而来。
水色与晨光融成一片金红,浩浩荡荡地铺向天尽处,辨不清是江流涌入了天际,还是天光落进了江里。
他看了几日,便自己提了块匾额,挂在小院门楣上——“忘忧居”。
从此便过起了逍遥日子。
每日天未大亮便起来,在院子里打一套五禽戏,衣袂带动晨风,花白的头发被露气润湿了又干。
一套打完,神清气爽,便登上高处,迎朝日,看平江阔野,一层一层地亮起来。
膳堂里吃过早饭,一路溜达到静修院,去给三个学生上课,不多不少,每日一个时辰。
讲完了再布置课业,一两道题,看似不多,却够人回去想上大半天。
余下的辰光,便躲进藏书楼,随手抽一本,读到日影西斜,浑然不觉。
傍晚时分,再登高处,看晚霞从江心漫到天边,一步一步地沉下去。
兴起时,便填一首小词,随手记在纸上,又随手夹进某本书里,也不管日后还找不找得到。
有一回甲三去忘忧居送饭,屋里没人,便寻到书楼里去。
底楼找了一圈没见人,沿着楼梯上了二楼也没看见,上了三楼才在靠窗那排书架底下发现了他。
他坐在地上,背靠着架子,身旁散了一摞书,手里捧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聊斋志异》,正看得入神。
甲三站在三步外,咳了一声。
申元培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才发觉有人进来,眨了眨眼睛:什么时辰了?
申时了,先生。午饭再不吃就凉了,我再去给您热一热。
申元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本书,又抬头看了看甲三手里的食盒,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书合上了:……先吃饭吧。
日复一日,山下的麦子在风里一日一日地变黄,青云岭上的风一日一日地变凉。
檐角那丛矮竹的叶子开始卷边,可岭上书楼里的灯,还是会亮到很晚才熄。
读书人自有一条功名路,农人自有一季田上秋。
各人忙各事,各自有盼头。
红薯又收了整整三日。
从西坡到东坡,从丰登台下围到黑土坪,一垄一垄地挖过去,一筐一筐地抬回晒谷场。
村里的青壮们几乎全都下了地,锄头铁耙落进土里的闷响从早响到晚。
妇人们跟在后面捡拾、清土、装筐,手指被薯皮上的细泥磨得发红也顾不上歇。
老人家们则留在晒谷场摊晾、翻晒,弯着腰,把那些刚从地里抬上来的薯块一只一只摆开,好让日头晒透。
晒场上的红薯越堆越多,越堆越高,从一座小丘变成了一座小山,又从一座小山变成一整片暖红色的坡地,一直铺到谷仓门口,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陆续收,陆续晒,陆续归仓。
谷仓里堆满了,祠堂里也堆了不少。
最后实在装不下了,便码在晒谷场边上,用草帘苫着。
到了约定的日子,两艘漕船顺着运河支流,驶入陈家湾北边的那道河湾处。
船是调派来的官船。
桅杆高耸,官旗在风里猎猎翻卷。
船头立着一个穿官服的人,正往岸上张望。
两艘船一前一后泊在岸边,船身比矿场的货船大出一大截,吃水深,船舷高。
船一靠岸,陈文元便带着一队青壮踩上跳板开搬。
一筐一筐从岸上递上去,跳板压得弯弯的,筐子碰着筐子,闷响不绝,一筐一筐沉进底舱。
舱底装满了,便往甲板上堆。
甲板上码了一层又一层的竹筐,筐里铺着干草,红薯码得整整齐齐,连筐沿上都用草绳压了一道,绑得牢靠。
船身一寸一寸地往下沉,水线沿着船帮一寸一寸往上涨。
村里人都涌到河边来看热闹。
老老少少挤在岸上,踮着脚尖往前探,还没见过这么大的船呢。
有人伸出胳膊比了比缆绳,又缩回去,咂着嘴:“这绳咋比咱家房梁还粗?”
旁边一个接话:“废话,船那么大,绳不粗咋系得住?系不住顺着河跑了,你下河去追?”
蹲在岸边数筐子的那位,数到一半就岔了,索性不数了,扭头问旁边的人:“这得装多少啊?”
旁边那人咳了一声,一本正经地掐着指头:
“不是说统共收了十万斤嘛,那一船就装五万呗!”
蹲着的人愣了一下,回头看看那艘船,半晌才说:“就这么都拉走了?”
旁边的人咧嘴一笑:“拉走了才好!不拉走你往哪儿搁?你家灶房里塞两筐,你媳妇就得站灶台上做饭了!”
船上,一个搬运的后生趴在船舷边,朝岸上喊了一声:“舱里都快满了!”
岸边人群里立刻有人接话:“满了才好!满了咱们的钱就有着落了。”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都笑了,笑着笑着又互相看一眼,眼里的光亮比晒谷场的日头还足。
十万斤红薯,装了满满两艘漕船。
船儿离岸的时候,日头正高。
缆绳解了,跳板抽回船舷,船帆升起来吃满了风,鼓得紧紧的。
船身缓缓离了岸,沿着支流往北去了。
岸上的人站了很久,看着那两艘船越来越小,变成两个模糊的影子,再也看不见了。
陈文元先松了一口气,紧跟着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红薯收的多,可实在是太多了,
谷仓里堆满了,祠堂里也堆满了,连晒谷场都码了一堆又一堆。
这两日就怕夜里忽然变天下雨。
如今谷仓也腾空了,晒谷场也清出来了,
麦子再过几日就该收了,稻子也快了,地方得让出来,一件一件的,都等着呢。
忽然有人压低嗓子,笑嘻嘻地说了一句:“红薯运走了——该发钱了吧?”
这句话像一阵风一样在人群里散开了。
大家互相看看,脸上都浮起笑来。
散开的人没有再回家,三三两两地往晒谷场的方向走去。
发钱的日子,可不就是今日。
长条桌已在晒谷场边摆开,日光正正好。
各户主事人上前排着队,等着领银子。
到底能发多少啊!大家心里都默默算着。